第十章

  禾禾这天早上,赶到县城去了。

  禾禾天不亮离开鸡窝洼,步行十里,扒着一辆过路车到了这里。顺着老街道懒懒地向前走,街道的房子全是木板开面门,一律刷着蓝颜色。这是一种很不吉利、又很不显眼的颜色,但不知为什么这里却门框门板,窗扇窗棂,以及砖墙土院,全是这个色气。禾禾每一次进城,都禁不住纳闷,这~次他却似乎毫无感应。房子很矮,个子高大的禾禾先是挨着墙根走,在每一家私人开办的杂货摊前翻翻,看看,不言不语,漫不经心地又走开,头好几次撞在檐头上。他走到十字路口,那边过去就是新修的街道,一时立在交叉中心没了主意:该往哪里走呢?离开鸡窝洼,到县上来,来了干什么,他也搞不清楚。他站着,东一看,西一看,南北也看了,最后就走到一家饭馆里去。

  饭馆已经承包了,卫生条件好多了。禾禾刚路过门口,往里那么一望,立即就被热情万分的服务员叫喊进去。去就去吧,到了这一步,只有吃能安慰了。他要了两碗米饭,一盘炒肉,一碗蛋汤,再就是一盘猪肝猪肚,四两“西凤”白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别人有了心思,吃不进,喝不进,禾禾却正好相反,饭量比平日倒增加了三分之一。昨日酒喝得大醉,今日又是四两白酒,禾禾顿时又醉了。出得门来,步子就迈不开,靠在墙

  上往下溜,蹲坐在台阶上脖子歪到一边了。县城的孩子有聚众看热闹的习惯,立即围了一群。说他,笑他,用树棍捅他,用土块、纸弹掷他。他和孩子们倒挤眼还挤眼,鬼脸还鬼脸,没大没小没正经地对口厮骂,末了就抓着胸口,倒在台阶上如烂泥了。

  一连三天,他就在县城逛了吃,吃了醉,醉了随地倒卧,满县城都知道这么个人物了。白塔镇有人进城办事,看见了他落魄的样子,听到县里传说他酒后的样子,消息就带回去了。鸡窝洼的人们又惊讶又同情又气愤,骂他成了货真价实的不会生活的二流子了。

  “他不该把人丢到县城里去!”回回在家里恨恨地说。

  “他怎么就成了这样,我的天,他怎么能受得了这份洋罪j,,烟峰说着,眼角就红起来。

  回回说:

  “罢了罢了,你不该这么可怜他,使他越来越心野,不记教训。”

  烟峰说:

  “我觉得他没什么不好的。他要是听我的话,他也不会悄悄就到县上去了。他真糊涂,到了那个地方,有一个亲戚吗?还是有人心疼他?回回,你说,他不会破罐子破摔吧,要再那么在县城糟踏下去,身子垮了,脑子也垮了,那他就毁了。”

  “他没脸回来了。”回回说,“作为我们好过一场,我也尽了我的义务。他能出去,可见他就没有想回来的意思,这里也没有他可以牵连的。你去看看,他那些部队上的东西带着没有?”

  烟峰就到西厦屋里,一床黄军用被褥还在,皮带没有了,军用壶也没有了,那只没尾巴的蜜子失去了主人,跑前跑后,对着烟峰汪汪地叫。她站在房里,脑子嗡嗡地响,一边将被褥叠好,一边收拾了锅上案上的瓶瓶罐罐盆盆碗碗,就动手扫起地来。

  “你还帮他收拾得那么干净,他还会回来吗?”回回站在堂屋的台阶上说,“走了好,走了好,要不住在这里,整日发疯,外人该拿甚眼光看咱了。”

  烟峰却哇地哭起来,说:

  “你说的屁话!人家禾禾哪一点对不起你,在人家困难的时候,你倒说出这话!”

  “那你说咋办?”

  “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烟峰大声叫着。

  “你也是疯子?”回回骂道,“你到哪儿去找他,你怎么去找他,村里人怎么说,白塔镇人怎么说,县城人又怎么说,唼?!’’

  烟峰说:

  “说什么,说烟峰去找禾禾了,他谁又能怎么说?大不了说我对他好,好就好了,好有什么错,我一没偷人,他二没跳墙,谁将我看两眼半!”

  回回气得只是说:

  “无论如何,你去不成!”

  烟峰说:

  “我就要去!我就要去!”

  这一夜里,两口子说硬都硬,说软都软,吵吵闹闹一个通宵。天大亮时,烟峰提着一个包袱走到门前,回回扑出来把她往家拉,正不可开交要动起手脚来了,蜜子却汪汪大叫着,箭一般窜了出去。两个抬头看时,禾禾却甩手大步地回来了。

  禾禾一直走了进来,看着回回夫妻的情景,大惑不解,便问道:

  “你们这是怎么啦?”

  两个人都愣在那里,如傻子一样。半天光景,烟峰却扑过来,抢着拳头在禾禾的背上打起来,骂道:

  “你回来干啥?你怎么不死在县城,不叫野狗将你吃了!”

  她披头散发,又扑进屋去大哭大嚎了。

  回回在院子里开始了骂声,说禾禾回来了,就是这个态度?就将禾禾出走后洼里、镇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却只字未提他不让烟峰去找人的事。禾禾不觉满脸羞愧,立在那里,自个打了自个几个耳光,就进堂屋一声一声叫着嫂子,说他对不起人。

  回回说:

  “别哭了,兄弟回来了,你快去收拾饭吧。”,

  烟峰抹抹眼泪,说:

  “你别这阵充好人!”

  说完抱柴禾去烧锅了。

  吃饭中,回回说:

  “走时你也不打个招呼,害得人心都慌了。回来了就好,什么话咱也甭提了,能回来,便见兄弟明白了世事,清醒过来了。明日快去你那地里浇浇水,麦受了旱,别人家都浇过了,就剩下你那块地了。还有梁上那片地,你没赶上插红薯,就先拥些葱吧。”

  禾禾说:

  “我明日一早到镇上信用社去货款呀,那山梁上的地和地后的那一片荒坡上,我要种桑树苗子哩。”

  回回放下了筷子:

  “又胡折腾呀?!”

  禾禾说:

  “这回折腾不穷了,县委刘书记都支持哩!”

  说到刘书记,回回就肃然起敬了。刘书记去年到白塔镇检查生产,回回远远看见过,那是个矮矮的胖子,说一口的本地话,后听说是本县东部川的人,嘴里就念叨了几天,说山沟里也会出大人物呢。当下听了禾禾的话,却有些半信半疑。禾禾就说了他在县上发生的事。

  在县上的第三天,县委刘书记知道了街头上他这个人物,就让人将他找去,问了根根底底。他只说书记要批评他了,没想书记却十分同情,更欣赏他的想法,支持他把蚕养下去。又打电话将农林局的同志叫来,向他讲了如何放蚕的事,说眼下最好先植桑养蚕,免受飞禽之害。如果要植桑,县上可以提供树苗。

  禾禾这么一说,回回就不好再说话了。吃罢饭,他将粮食拿上来,借那石磨磨了几升小麦,烟峰就帮他罗面,两个人又说了县城好多新鲜事。回回则蹲在炕头只是抽烟,过一会儿就摇摇头。

  第二天,禾禾到镇上信用社贷款,信用社的人吃了一惊,没想他竞回来了,又要贷四五百元的款子,就都摇头了。禾禾见人家不相信自己,就说出是县委刘书记的指示,可人家要刘书记的手条,他却没有,就说:“不信你打电话问问。”直缠了半天,信用社三个营业员和主任商量了,说:贷可以,但必须要有保人,保人又必须是有家资的信得过的人家。

  禾禾想来想去,在这白塔镇上,他知道的人确实不少,去托人家来作保,人家都摇头拒绝了。现在能有家资的又能信得过的就只有回回了。他回来给回回一说,回回纳了半天闷,却说道:

  “四五百元,这数字不少呀,你好好考虑,你真能搞成功吗?”

  禾禾说:

  “县农林局答应帮我搞的,一定失败不了呢。”

  回回就说:

  “咱这深山人家,家里拿出五六十元,倒还能拿出。可一下子赔了,信用社要款,你可以屁股一拍走了,他谁也不敢要了你的命,保人就要一下子拿出来,能拿得出来吗?禾禾,我也是骆驼瘦死留有个大架子呀,你是不是少贷些钱,我就来作你的保人?”

  禾禾说:

  “那不行呀,桑树苗儿的价是固定的,植桑如果植那么一点,那顶什么用?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回回艰难地吭吭了半天,口里还是没有吐出个数字来。

  烟峰看不过眼,答了腔: ’

  “你别作难,那仅仅让你作个保人,又不是要你立马三刻就拿出钱来,你板什么架子!”

  “你知道些什么?”回回把烟袋甩了,骂道:“这个家你当掌柜的还是我当掌柜的?”

  烟峰说:

  “你能当掌柜的,我也能当掌柜的!禾禾,不求乞他了,要饭的要到门上,也不是这个德性,我给你当保人去!”

  “你给我回来!”回回大吼了一声。

  烟峰只是一扯禾禾的袖子就要出门,回回抓起鞋一下子打过去,“咣”地正打中烟峰的头。烟峰变了脸,叫道:

  “你打人?你敢打人!”

  “我就打了,不打好人,还不打坏人!”

  “我把什么坏了?”烟峰受了侮辱,便扑回来,“你当着禾禾的面,你说,我是什么坏人,我坏在哪里?”

  禾禾一看事情闹到这步田地,肚里就叫苦不迭,忙来拉劝,叫他不叫回回做保人了,也不叫烟峰做保人了,顺门就走。一出门,一脸羞愧和气恼,走到洼地下的一片柿树林边,正遇着二水从麦绒家出来,已经走出来了,还扭过头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不盐不甜的话。一阵怒火升起来,等二水一走近,劈头盖脑打了他几拳头,然后就长条条仰倒在地上,瓷呆呆地像傻了一般。

  烟峰出来叫喊禾禾,回回跑近将她拉住,两人厮缠在一起,一时手脚并用,从篱笆前打到台阶后,从台阶上打到中堂。烟峰抓破了回回的脸,回回一脚将烟峰踢倒在地上,就乘气冲进西厦屋里,将禾禾的家具一古脑丢出来,骂道:

  “我不让他住了!再住下去,他就要住到这堂屋里来了!我活什么人哩,我活得冤枉。自己老婆处处护着外人,你是跟我过日子,你是跟别人过日子?”

  说罢,就啪啪地打自己的耳光。

  “你打吧,”烟峰说,“你还算个男人!过不成就不过了,你把他的东西撂出来,你把我的东西也撂出来嘛,你活独人去嘛!”

  回回就骂一声“好你个不要脸!”烟峰就呜呜地爬在地上哭得打起滚来。

  鸡窝洼的人家都听见了打骂声,站在门口说闲话。很快风声又到了白塔镇,一时议论纷纷:有说回回不应该,有说烟峰太厉害,但更多的,则骂禾禾不是正人。说回回让禾禾住在他家,长期没个老婆,烟峰又年轻,能少得了不出事吗?禾禾一走动,背后就有人指指头。

  他将家具搬进早先蚕林中的木庵子去住了。

  但他总咽不了一口气愤,深深感到了做人的艰难,做一个想办件事的人更艰难啊!当天夜里,他就伏在木庵的床上,给县委刘书记写了一封信,他发了贷不出款的牢骚。信寄走了,又后悔起来,就不抱任何希望,而只说出出气罢了。

  第三天里,没想信用社的人却从白塔镇寻到了林中的木庵里,拿来了硬硬的一叠人民币:五百元一分不少。说是县委刘书记打电话给他们:别人不给禾禾作保人,他来作保人。

  禾禾“哇”地哭了,几天来第一次痛声地大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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