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竹子指责自己

    施工队南方人多,樱镇开始流传那些人啥都吃的,没有啥不能吃的,于是王后生就卖给过他们蛇,二猫和王采采的儿子卖给过他们锦鸡、果子狸,甚至竹老鼠和麻雀。河滩里淘沙,形成了一个一个大的水坑,水坑里也有了鱼,元家兄弟捉了鲤鱼、胡子鱼、红斑鱼,也拿去大工厂施工队卖。竹子知道了,就去了河滩拿鱼,她拿鱼就是不给钱,还让把鱼用柳条儿拴好能使她拿手提着。元黑眼说:镇政府人么,爱吃就来拿,吃了鱼气色好,我们眼睛看了能受活也好呀!

    竹子提回来的是一尺长的胡子鱼和两寸宽的小鲫鱼,和带灯到镇街烧烤摊上付钱加工。竹子几乎天天去弄一条两条,带灯就刮鳞剖肚。而带灯实在是拾掇烦了也吃腻了,却不能说。竹子也开始不吃了,就图个耍。

    竹子突然对带灯说:我有五个弱点要克服哩。带灯说:弄了些鱼,认识到自己爱占便宜啦?竹子说:偏去弄他元黑眼的鱼,就是要针对性的克服弱点的。带灯问啥弱点,竹子说一是心胸狭窄心眼小,二是脾气大又窝在肚里,三是自控能力差,四是慌慌慌坐不住,五是最主要的,是本质柔软不狠。她说:我应是不缺人性善良,缺狠?带灯说:是不是还记恨那老汉唾了你一脸?你也唾他一脸就不柔软啦?!你咋狠呀,披张镇政府的皮,张口就骂,动手打人,是人见人怕的马王爷,无常鬼,老虎的屁股还是蝎子尾?!竹子没想到带灯会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说:我说了一句,你就说了十句,我就没有你这狠劲么。带灯自己也笑了,说: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狠?竹子说:我不说了。带灯说:瞧瞧,你还说要克服你的柔软哩,问你一句话义都不说了?!竹子说:我也是矛盾么。带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给你一句话,这话是元天亮在书上说的,他说改变自己不能适应的,适应自己不能改变的。咱在镇上,干的又是综治办的工作,咱们无法躲避邪恶,但咱们还是要善,善对那些可怜的农民,善对那些可恶的上访者,善或许得不到回报,但可以找到安慰。又说:今天怎么给我说这话,和段老师闹别扭了,情绪不好?竹子说:这倒没有。你的话我记着,可我总觉得咱们是不是在欺骗自己,咱们的工作目的,咱们的理想就以大局呀以党的利益呀以政府的影响呀为名义来满足自己的自负心理?

    竹子一说完,带灯怔了一下,拿眼睛直直地看起了竹子。竹子说:你看我?带灯说:是吗?竹子说:我觉得是。带灯说:哦,或许也是吧。

    给元天亮的信

    巷子对面的老阚家给孩子过满月,请了大院许多人去吃酒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安静,胡乱地翻开你一本书,双脚搭床边吃包山楂片儿思想从窗子飘出去了,突然见杨树的一枝随风扑沓来惊觉是你来了。这几天心有些乱,乱得像长了草。在县上开会时买了一本杂志,看到一篇生了气,什么家庭里冷暴力热暴力的,让我想着自己的悲哀。但我又想起农民在挑豆子时常会把一粒豆子放到好的一边也行放到不好的一边也行。这如同我的婚姻。为什么我还把自己放到好的一边呢?这样一想我就不大生气了。在这个世上人人都不容易,为什么都不想对方特别是男人安身立命的艰苦辛劳和本身的光芒?常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么能拍响的也许是两个三个多个巴掌,而让一个人承担过错和罪责是不公平的。所以就过着吧。我有爱的能力而没有打扫卫生的力量和设计吗?千万把自己从垃圾里拯救出来,只需要站起来的力量么。本想多过几天再给你写个啥,像泉水聚几日了澄澈深度,谁知我的思想不停游荡。偶尔闪过念头,觉得死是美好的字眼儿么,就是彻底解脱和永恒得到的两个概念,我当然是后者,而我先活着就想到了树。树是默然又最喧然,树能在春夏秋冬阳光雨露寒冷温热生芽发绿,开花结果,其各色各香各味各形的花花果果、枝枝叶叶是树对日月山水感应的显现。树木的好形象在等谁呢,自己心里知道,而我的心对着蓝天丽日清风明月高山流水以美好的感觉想念心仪的人,却不能显现只有默默忍受。我向树去学习呀,把内心美丽情愫长成叶开成花结成果,像树一样存活,一年一年,一季一季,一天一天,去生轮圈。平静的人华丽的心。

    我昨天下午靠在镇西石桥栏上看望溜溜风里雪亮的夕阳吃力地不想落下,我在想去抱它入怀成就一个永恒,我看着树上瑟瑟发抖又不愿落下的绿叶,我看见镜样的天边飘忽而至的精巧的云书,我应该识别字样。昨晚梦中温暖的一夜,梦中和你走来走去,镇政府在熬大锅草药说谁想干什么行当看你挑哪种草药,我让你给我挑选,你给我捞了金银花。我给你吃黄米馍,一夜的酒乐高兴。我很想念你,但我一定要稳好自己。如果我此生一定要忍受刻骨的相思,那一定是我前世欠你的。让我的思念澎湃山地的沟沟凹凹,弥补我们欠缺的山地真气。

    在甜井寨

    甜井寨的老伙计叫赵心,给带灯打电话,说她是借了进山来收树皮人的手机给带灯打电话,手机在山梁上才有信号。她说在坡上兴高采烈地见到了一架五味子,现在正摘着,让带灯去吃去拿。带灯很高兴,回答当天去,还叮咛:有许瓜吗,如果发现了许瓜,摘一些,尽量拣熟透了的摘。

    竹子不知道什么是许瓜,想象着是西瓜或甜瓜的样子吧。带灯说你来山里这些年了没吃过许瓜?许瓜不大,像小孩拳头,往往一蓬藤蔓上只结三四个。许瓜要熟了就会裂开,像蒸馍时馍炸开,没裂开的许瓜不能吃。炸裂开的许瓜里肉是白的,籽是黑的,水分少却酸甜有味。竹子见带灯心情很好,就故意要带灯给她说赵心的事,带灯却说起了赵心的爹,说:那老汉有意思,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赵心的爹在寨上办了个代销店,寨上人就叫他赵代销。赵代销爱唱戏,自拉自唱,走路荷锄拍屁股唱,下地回来后向孩子弹舌都有节奏。他爱鸟,也对鸟弹舌。他年轻时曾经睡着了把一个半岁的男孩用脚压死了,他说他今生没有男孩不亏,再不要了,谁给也不要,让自己遭报应。他对赵心从小娇惯,赵心想吃代销店的糖,他就自编些谜语让赵心猜,猜对了给一颗,猜对了半个用牙把糖咬一半。他总嫌赵心妈说话太冲,赵心妈却偏和他反着干,他给赵心梳头发,不把唾沫唾上去梳,把梳子齿抹上油,说:你妈给你梳头像在按犯人。赵心嫌她妈哕嗦,还打她,说她妈是妖怪,他说:不是妖怪,是树精,是崖畔上那棵皂角树变的,浑身都是硬刺,但能结皂角。那时候赵心家卖皂角比卖鸡蛋赚的钱多。

    赵代销去世时赵心还小,那个晚上,赵心还睡在赵代销的脚头,睡时他还让赵心写字,说把字写好,将来到瓦房寨当个老师。那时候赵心并不知道村长不让她家办代销了,要给寨里一位在瓦房寨教书的人的老婆办,她爹气得肚子像鼓,敲着嘭嘭响。赵心当然还要糖,他给了一颗,然后拍拍手说没了,鸡叫狗咬得啥都没有了。这一夜,赵心醒了叫爹点灯,谁知一喊一摸爹不行了,去下屋喊她妈,她妈上来,忙到七里路外的村里叫医生,医生来按按赵代销的肚子,长叹一声说:老哥,想吃啥吃啥。赵代销就给赵心说:我给我娃留啥呀?当天下午,他拄了一根棍偷偷到了山下的大路上,看着一辆蹦蹦车来了,又看着蹦蹦车过去;再看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来了,又看着手扶拖拉机过去;而一辆汽车来了,他从路这边往路那边走,走到路中间跌一跤,汽车把他撞死了。事后,给赵心家赔偿了三万元。

    带灯说着老伙计家的故事,竹子先还听得蛮兴趣,后来心里就沉起来,她不再逼着问,带灯也不说了,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山路。到了甜井寨,赵心已经把那一架五味子摘了回来,立在门前迎接了她们。别的地方五味子早都没了,甜井寨高山上五味子一直要到秋后都收不退的,赵心摘的时候是连着枝股一节一节折下来,五味子红得像珍珠。带灯喜欢吃,竹子则嫌酸,赵心说:你再吃吃,后味甜呢。竹子又吃了一把还是酸,把三个许瓜吃了两个。

    带灯说:好吃吧?竹子说:好吃。带灯说:来一趟值得吧?竹子说:为吃几口山果跑了半天腿。带灯说:这贵族呀!竹子说:还贵族呀?!带灯说:为一口鲜谁能跑这么远,能跑这么远谁能有这闲工夫,有闲工夫谁又能有这兴致?笑得竹子说:是贵族,樱镇上最大的贵族。带灯也笑了,说:你以为我是欠吃那一口吗,老伙计就是这样才慢慢交上的。就对赵心说:吃了你的山果,总得给你干些活吧。赵心说:我想也是,那就跟我摘花椒去!

    屋后的黄沙梁上有花椒树。三人一转到屋后,带灯就吆喝屋后坡上的青桐桦栎树皮都剥削了难看不难看?!剥削树皮是因为外地常有人来收购树皮,收购去了加工车轮胎,下脚料还可以再加工木地板,一斤八毛钱的。镇政府每年都宣传禁止剥削树皮,但从来是说说,或者在各村寨的墙上贴一张告示,再也没人追究。赵心说:我就耽心你来了要说我,你果然说我,你眼睛像锥子!带灯说:树皮剥削成这样了,我又没眼瞎。咋不把人皮剥了?!赵心说:下场雨又能长好的。带灯说:下雨啦?啥时才下雨?赵心说:村长也都剥削哩。

    黄沙梁上,花椒树像干瘪的小老头,结满了花椒不见叶子,带灯和竹子避着刺小心地摘着,斜眼见麻雀啄一花椒然后张口吐出。花椒味呛得她们直打喷涕,嘴唇发麻,一不留神指头摸眼上而泪流不止。赵心说:咱到梁那边的泉里去洗手。翻过黄沙梁,梁那边一个坎儿,坎下有两间瓦房,而瓦房不远处,一丛竹子前汪着一窝水。赵心说天不旱时泉水胳膊粗,一直要流到沟下去。洗了手,看顺沟下去的七零八落的屋舍,刚说这儿风光好么,便有一户人家里有了吵骂,而且院子里有个穿着整齐的人。竹子说:咦,那是不是镇政府的人?

    带灯看了,果然是镇政府那几个长牙鬼,其中就有侯干事,便说咱离开这儿,别让他们看见。三人钻进竹林边的瓦房来。

    这家男人过生日

    赵心认识这家人。这家人夫妇两个,还有六个孩子,六个孩子靠着搭在屋西间土楼边的梯子,顺梯子层儿从下往上站了,拿眼睛盯着屋东间的灶台。灶台下坐着男人烧火,灶台下女人在往锅里煮鸡蛋。带灯说:这么多孩子?赵心说:他们只有两个,那四个是他哥和姐的,哥姐都打工去了,让他们带着。夫妇俩见突然来了人,有些慌乱,但立即就热情了招呼,孩子们很快也围上来往带灯和竹子的脸上瞅,说这样说那样,像喜鹊窝戳了一扁担。男人说:出去,都出去!从灶膛取一个烤熟的土豆扔给一个孩子,再从灶膛里取一个烤熟的土豆扔给一个孩子,扔了六个,孩子们一窝蜂出去了。媳妇却从锅里往碗里捞鸡蛋,捞了四颗。女人说:不知道你们来。意思是抱歉着客人来了没给客人煮鸡蛋,但也暗示了这碗鸡蛋就不给客人吃了。带灯说:我们随便来转转,你们吃。女人就把鸡蛋碗给了丈夫,丈夫又从灶膛里取了一个馍馍,说:那我就吃啦!有些不好意思,端到卧屋里去吃。竹子说:啊,孩子吃土豆,大人吃鸡蛋烤馍?女人说:他今天生日。

    罚款

    其实,侯干事已经看见了带灯和竹子进了竹丛旁的人家,使劲地喊,要她们下去。带灯不愿下去,镇政府各部门向来各干各的事,除了统一部署外,这一部门不高兴另一部门干涉插手,另一部门也不想这一部门蝗虫吃过界。但侯干事却跑上来说:你们架子大,我叫不动,现在是马副镇长让我叫你们下去哩!竹子说:吓谁呀?狐假虎威!侯干事说:不下去也行,我给马副镇长回话你这个镇长是副的谁召理呀?!带灯和竹子就让赵心回家去,顺着坡路下来。

    果然马副镇长就在这户人家里。这人家三间上房,一间厨房,马副镇长就坐在上房里的炕上,见了带灯竹子问你们怎么也进山了,带灯没提来吃鲜五味子的事,却说黄沙梁那边的甜井寨有人上访,反映村长带头剥削树皮卖钱,她们来处理。马副镇长说:这边村里也是剥削树皮严重,咱镇上多年来对这事都是动口不动手,领导再不切实抓怕以后要出大问题的。带灯说:你就是领导。马副镇长说:谁把我当领导了,喊你们半天就是喊不动么。带灯说:哪里呀,一说你在,我们连滚带爬就来了!啥事,你身体不好也进山了?马副镇长说:碰着你好得很,你干过计生工作,会和群众拉扯关系,这沟里的人吃软不吃硬……带灯说: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啊,领导!马副镇长说:计生办也包干村寨抓维稳么。你来炕上坐,让他们把情况给你说说。

    带灯靠着炕沿,没有脱鞋盘脚坐上去。炕很大,炕角窝着一条烂被子,她把被子掀开,里边却是一个瓦盆,瓦盆里正发酵着面,又捂盖上了,让竹子也来坐。竹子还站在门口,她害怕炕上有虱子。

    侯干事讲了,镇东的湾铺村一个计划外生育的妇女自怀孕后就一直东躲西藏,无法把她带到镇卫生院做人流,而昨晚得到消息,这妇女跑回了苗子沟村的娘家,他们就开了镇长的小车来抓人,小车在沟口停着,步行到这沟脑,那妇女并没在娘家,可能是在他们到来前藏到山上什么地方去了。找不到孕妇就一定要罚这娘家的钱,而娘家只有老两口,就是不肯出水。

    带灯说:没抓到人,或许那妇女就没回娘家来么,即便她回来,罚人家娘家人什么钱?马副镇长说:给我报消息的人说是千真万确在苗子沟见到那妇女了,娘家人窝藏怎么不罚款?带灯说:甜井寨和苗子沟村都是穷地方,瞧这屋里空荡荡的,怕是连老鼠都不来,能罚出什么款?马副镇长说:咱总不能白跑一趟?就是罚上二百元,下山给车还加个油,让大家也吃一碗面么。带灯说:咱就欠那一碗面呀?!马副镇长说:我有个副字是不是?带灯一看马副镇长生了气,就笑了起来说:呀呀,用这办法逼我!那我去见见老两口,人在哪?马副镇长说:在厨房里。带灯出了上房门往厨房去,那几个干事说:嗯,还能进步!竹子竹子,来炕上坐呀!

    竹子跟着带灯也去了厨房,一个老头坐在灶火口的木墩子上,老婆子拿个抹布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嘟囔,她好像已经擦过无数遍了,灶台起明发亮。老头粗声说:嘟嘟囔囔着死呀?!老婆子就把抹布甩在老头子头上,说:我就是死呀!死了脚腿一蹬我倒轻省了!带灯一进去,吵声停了,老头又抱头坐在木墩上。老婆子说:把抹布给我,给我!老头子把脚下的抹布又扔了过来,老婆子再是擦灶台。带灯说:见了我也嘴噘脸吊的?

    带灯想起来了,她是见过这老两口的,前年的腊月,因有人反映村干部在收购烟叶时私留钱款,她来过这里一次。经过这家门口,老婆子问吃了没,她说没吃哩,老婆子就取了个萝卜。她说她不吃萝卜,想吃炒鸡蛋,老婆子说鸡罩了几天的窝了,要不杀了鸡去。她说杀么,杀呀,老婆子就咯咯笑,说你这个镇政府的人能说笑。她说我啥都不吃,你放心,只要见了我还笑笑地跟我招呼我就高兴得很!现在,老婆子没有笑,说:你也来啦?带灯说: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咋回事,他们坐在炕上不走?老婆子说:他们说不罚下款就不走,让他们坐么,把灶坐坍去!带灯说:罚多少款?老婆子说:他们说最少二百。带灯说:你有多少钱?老婆子说:只有一百,还是前日卖树皮的钱。然后对老头子说:你把钱给这同志,这同志面善,说话还中听。老头子站起来,却背了身,开始解裤带,在裤子里的什么地方往出掏。带灯说:不掏了。你跟我出去,就说到村里借钱去,你们出去了就先不回来。老婆子说:爷呀,我咋想不到这些,让人堵在屋里!

    四人出了厨房,老婆子给马副镇长说她家实在没钱,他们到村里借去。马副镇长说:要借一个人去借,都走了不回来,让我们给看门呀?!老婆子看带灯,带灯说:领导说的对,让你老汉去,你也给我们烧碗滚水么。

    老婆子就在院里抱柴禾,抱了一捆豆秆,又抱了一捆麦草,然后提了桶去泉里舀水。马副镇长让竹子跟了她。在泉里,竹子说:喝啥滚水哩,要喝到泉里喝!老婆子说:你是谁,也是镇政府的?竹子说:是镇政府的。老婆子说:这么好个姑娘咋是镇政府的?竹子说:这话说错了,哪儿都有好人坏人。帮着提回了水,老婆子叫喊着没火,问谁带火,竹子知道老婆子故意磨蹭,到上房里要了侯干事的打火机,去灶膛把火点了,也不再和老婆子说话,回坐在上房门口看门前的樱树。樱树在摘樱桃时可能连小枝小叶一块摘的,现在只光秃着硬枝股,落着一只鸟在啄翅,掉下来三片羽毛。

    马副镇长和三个干事似乎没理会厨房里传来的风箱声,他们热衷谈着镇政府内部最近的新情况新变化,说大工厂一建起来书记就上调了,已经有风声说去县政协当副主席呀。立即有人说副主席恐怕不行吧,可能到县交通局去,如果真去交通局当了局长,那可是能吃肉的地方,几年里就发了。马副镇长却说书记一走,这下咱镇长就当书记了,镇长命好,年轻轻的就当书记,以这种态势发展下去,前途不可限量。一个说,走一个对谁都好,镇长当了书记,你就是镇长了。马副镇长说:那说不定,我上边没人,我也没钱送土鸡蛋么。竹子听了,扭头看带灯,带灯却装着什么都没听见。她在上房木粱吊下来的笼子里翻看着,突然嘎嘎笑,说:这老婆子,把馍藏在这里不给大家吃。炕上的三个长牙鬼忽地扑下来抢馍,但馍只有一个,带灯拿给了马副镇长。说:你们口口声声说拥护马副镇长当镇长呀,有了吃的就把领导忘啦?马副镇长笑着,也不客气,就把馍一掰两半,一半给了带灯。可是马副镇长在他的馍里发现了一个黑点,说:这是不是虱子?侯干事拿馍在门口光亮处看,又把黑点儿挖下来放在手掌上看,说:是虱子。带灯和竹子浑身就痒起来。

    马副镇长把老婆子喊来,老婆子说:唉,这馍我放在吊笼里你们也能寻着?侯干事说:馍里咋有虱子?!老婆子说:虱子?侯干事说:是虱子!老婆子说:酵面在炕上用被子捂着发的,被子里的虱子可能跑进去了。侯干事说:你真不会说话,你说是灰是芝麻不就得了,偏说是虱子跑到酵面里?!马副镇长倒骂侯干事:你会说话?你先说是虱子你会说话?!竹子哇地捂了嘴,恶心地到院子里吐。

    这时候老头子从房侧的猪圈那儿过来,转身又去了厨房,马副镇长催带灯去问钱借到没有。带灯二返身进了厨房,小声说:让你出去不要回来,咋又回来了?老头子说:我出去没地方呆么,再说我不回来,他们也不会走的。带灯说:那你借到了?老头说:到哪儿借,借谁去?带灯说:看来不罚是不行了。老婆子说:你给说说,就罚一百吧。老头又解裤带,从裤裆里掏出一百元给带灯。带灯把一百元收了,从自己口袋掏出两个五十元,一张给了老婆子,说:罚五十。就拿了另一个五十走了出来。

    马副镇长说:钱借到了?带灯说:借了五十元。马副镇长说:打发要饭的呀?带灯说:也只有这五十元,不要就没了。侯干事说:再多十元也行呀,给车不加油了,咱可以每人在山下寻个饭馆吃碗面么。带灯说:我和竹子不吃,剩十元钱你还能喝几瓶啤酒。

    一路的知了都在叫着

    马副镇长他们离开了苗子沟,带灯和竹子又翻过黄沙梁去了赵心家,直到傍晚才往回走。

    从甜井寨到镇街是十二里路,一路的知了都在叫。知了应该是自呼其名的,但知了一多,叫声繁复,就成了嗡嘤嗡嘤嗡嘤,像纺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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