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白塔封顶,原定的一些仪式并没有举行,一些人去焚香烧纸,放了一阵鞭炮,但蔡老黑没有在现场。他去蝎子尾村找顺善,请顺善去县上联系县剧团,在塔成典礼的当天晚上来高老庄演出。顺善和鹿茂正在顺善家商量着办绳厂的事宜,蔡老黑一在院门外的涝池边上叫喊,鹿茂就慌了,忙将梯子搭在院墙上,翻墙到了迷胡叔的院里,院子里鸡飞狗叫,幸好迷胡叔不在家。

    顺善正因与鹿茂庆来要办绳厂,担心如果真办成了要遭蔡老黑的指责,所以对于去县上联系剧团来演出的事当下就应允了。蔡老黑一走,鹿茂从迷胡叔的院里又翻墙下梯过来,知道了原委,说:“他现在是癞虾蟆支桌子,硬撑哩,已经穷得叮当响了,请剧团来又得花七八百。”顺善说:“咱管得了这些?多跑一步路的事,也不得罪他,你也不是见了他还得翻墙吗?”顺善搭了便车去县上,限天黑返回,剧团却没有请到。因为就在前一天,苏红已经去请剧团来高老庄演出了,团长当时问顺善:“两人说的是不是一回事?”顺善随话答话,说“就是就是”,一路上倒也佩服王文龙和苏红的厉害。回来汇报了蔡老黑,蔡老黑是多火爆的人,当下也黑铁了脸,半天闷着不言语。胖婆娘见了顺善,当然热情,问了这又问那,顺善说:“现在你们两个又好了?夫妻过日子,狗皮袜子没反正,吵开架了没好口,打开仗了没好手,把旁人害得操这个心那个心的,人家却早吃到一搭了,睡到一搭了!”胖婆娘说:“你要是不劝慰,我真的是死了呢!”顺善说:“那你怎么谢我哩!”胖婆娘说:“你今日不走,我给你做糍粑吃!”蔡老黑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谁吃你那糍粑?你去爹那儿提两瓶枸杞子酒来!”胖婆娘一走,蔡老黑说:“他们把剧团请过了就让请去吧,没了张屠户,我也就吃连毛猪不成?!你辛苦辛苦,今晚上还得去一趟过风楼镇,那里的皮影戏班子有名气,咱把他们请过来。我知道你累,让福存开拖拉机带了你去。高老庄再没能在人面前走动的人了,你再走一趟,全当我蔡老黑求你了!”顺善说:“我是听不得一句好话的人,有你老黑这一句话我就满足了!他娘的,有人说我顺善以权谋私多贪多占,把生产队的财产捞走了,我是出了钱的嘛,别人不清楚,这事你老黑该清楚!”蔡老黑说:“农村里哪能没闲言碎语,你理它干啥?树根不动,树梢摇摆顶屁用!你甭管,谁要再说,我去搧嘴!”顺善说:“去过风楼我是去的,累倒没啥,只是县剧团在这儿演出,皮影有没有人看?”蔡老黑说:“皮影戏是没活人演着热闹,但却稀罕,好多年咱这儿没演了,我想说不定能压过县剧团哩。”顺善说:“既然是这样,我倒有个主意,镇街只有一个戏台,你连夜派人去布置戏台,县剧团来了没地方演,他们就演不成了,就是要演,自个儿搭台子去!”蔡老黑说:“顺善你脑瓜子就是灵!”胖婆娘把两瓶泡酒提了来,当下就要打开,蔡老黑却要顺善拿回家去喝,并约好一等吃过晚饭,让福存去喊他上路。

    镇街的南头,有一个大土场,原是镇街村的打麦场,七十年代高老庄常开群众大会,也一月半月地有各镇的文艺宣传队来演革命样板戏,镇革命委员会就在土场上修了个戏台。戏台是上下两层,外续了一排房子,平日二楼上的房子里做了镇街村生产队办公室,楼下是牛棚,喂养了三十头牛。现在没牛也没了办公室,整个戏台闲着,被附近的人家堆放了柴火。蔡老黑连夜派人去通知放柴火的人家清理柴火,打扫台前台后,重新架线装灯,又派人去小学请来了教师来顺写戏台上的横额和对联。整整一夜,灯火通明,声响不绝。这其间,苏红是到土场里转了一圈,没有言语就走了。消息转告给了蔡老黑,蔡老黑甚是快活,又去爹那里抱了一大罐牛鞭泡酒,到戏台上招呼帮忙的人痛饮,他大声说:“这酒壮阳哩,喝了回去都害骚你老婆吧!”来顺是家在外地,单身住在学校,当下说:“我害骚谁去?!”旁人说:“能闲下别人还能闲下你来顺?!”来顺不言传了。一大罐牛鞭酒喝了个光,最后醉的并不是别人,却是他蔡老黑,昏头晕脑地被胖婆娘扶着往家里走,到了巷头,顺善有气无力地正好要去见他,说是谈妥了,皮影戏班子要的钱不多,五百元,但要求演出中要披红的,得五个缎子被面。蔡老黑硬着舌头说:“好!好你给兄弟办了大事了,我请你喝几盅去!”顺善说:“饭我在过风楼吃了,酒也不喝了,我只困得要命。”当下走了。蔡老黑回到家里却又睡不着,药酒性起,裤档里一根棍胀得难受,胖婆娘问要不要她,她去用煎开水洗呀。蔡老黑没有言语,躺上了大床上的小床上,等胖婆娘洗得干净上床,他却已经手淫过了。

    县剧团是提前了一天来到了镇街,人员吃住在地板厂,这些红男绿女结队在街上横着走,嬉笑着那些矮人鸭子般地走路,一个女演员甚至看见前边有一个矮子,还撵上去偏比了高低,惹得几个高老庄的人围上来论理,差点儿酿出一顿打斗。剧团的团长出面赔情,教训团员别在这里胡来,高老庄人矮是矮,却是性硬,会使熊拳哩。苏红也叮泞演员没事不要去镇街乱逛,演员也恼了火,说演了十几年戏了,还没见过县剧团下乡有戏台不能到戏台演,自己搭台子,而且县剧团的演出海报还没贴哩,皮影班子的海报却到处都是!苏红就一边摆了几张麻将桌安顿下演员,一边找人在土场的对面搭新的戏台,厂里用车拉去了长长短短木头,将十八个碌碡在下边支了,棚起木板,垫上泥土,铺上地毡,戏台子倒比老戏台大出了一倍。一边又着人去学校请了来顺也写横额,写对联,写海报,写王文龙在捐款仪式上的讲话稿和苏红在演出前的致辞。来顺两头落好,又喜得能与女演员在一起,话就特别多,当演员们又戏弄起高老庄的人怎么就那么矮,他说:“这话千万不敢说哩,哪一壶不开不要提哪一壶!我在学校里,那些学生也忌讳人说他们矮的,他们别的不一定知道,但要说起世界上矮子伟人,不知从哪儿抄的资料,竟能背诵拿破仑一米五,康德一米四,鲁迅一米六二,卓别林一米六,还有邓小平,孙中山,晏子,子路……”演员说:“子路?孔子的学生也是矮子?”来顺说:“是高老庄的子路,高老庄的子路你们不知道啊?!”演员们不知道,来顺有些丧气。演员说:“有趣,有趣!矮子村却叫高老庄,那个子路应该叫纸篓,纸篓一样高!”来顺说:“子路的媳妇却高呢!腿那么长,下半身比上半身长哩!”演员说:“漂亮不?”来顺说:“羞花闭月,沉鱼落雁!”演员们哈哈大笑,说来顺嘴把牙打了,说天话哩,打麻将的去打麻将,不打麻将的穿了红灯笼线裤虫子一样去院里翻跟斗,或者拉长脖子驴一样地拉声。

    皮影戏班子是当日早晨坐拖拉机来的,来了到戏台上一看,班主就有些心灰,对蔡老黑发牢骚:这是让我们唱对台戏呀?成心要晾了我们吗?蔡老黑说:“你这班主也是没志气,还没上阵先怯了,你怕啥的,皮影是稀罕戏,又占的正戏台子,到时候我会让看皮影戏的比他们多!你说说,你出的什么节目?”班主说:“演《夺锦楼》。”蔡老黑说:“他们出的海报是《三滴血》,咱是武戏,他们是文戏,咱肯定热闹。能不能再加一个折子戏,前儿年你们不是演过《卖棉花》吗?”班主说:“那不是皮影戏,是十五元宵节或麦罢过会的时候演的丑戏,能演的张三和周仁人是来了,但没让人家准备。”蔡老黑说:“老演家了准备什么?就这了,晚上就看你们的了,演的不好了,不光是丢我的人,也是砸你们的锅,现在国营企业玩不过私营企业,我就不信你们戏班演不过县剧团?!”班主说:“蔡老黑你会鼓动哩,可现在靠精神能行吗?”蔡老黑就从口袋掏了二百元塞给他,说:“不说咧!”回去忙活典礼的事,婆婆妈妈还有一摊子的。

    次日起床,娘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叮咛西夏给子路把西服拿出来穿上,子路穿上了,西夏又让系领带,子路嫌脖子勒得难受,因为他是个粗短脖子,说:“是接见外宾呀?在乡里穿得太整齐招人骂哩!”子路不肯系领带,后来连西服也不穿,还是着那一身茄克,却要西夏换一身西式套裙。西夏主张还是穿T恤衫,说那身西式套裙不是名牌也不是纯棉。

    子路说:“在乡里不认纯棉的,今日有县剧团的女演员,那全是县上的人梢子尖儿,穿得讲究,你太休闲了不好。”西夏说:“我今日倒要看看县剧团都是些什么美人儿?!”将所带的衣服又一件件穿了试,最后还是穿了西式套裙。问娘道:“娘,你今日是去学校呀,还是去牛川沟呀?”娘说:“头明搭早,镇长在大喇叭上就招呼大家去学校的,恐怕得去一下吧。”西夏说:“你一个老婆子,又不识字,你去牛川沟吧,老年人怕的是害病。让子路去学校,人家可能还坐主席台哩!”子路说:“都到学校去,教育是大事,咱不掏钱咱起码得支持呀,人家外地人能给咱这儿修学校,咱这儿人不去算什么事?!”西夏说:“哪儿热闹我到哪儿去……蔡老黑他也不容易。”子路说:“这两方也真是针尖对麦芒的,要看热闹在晚上的对台戏哩!你和娘执意要去牛川沟,去一下就回来到学校去。”说罢自个儿先出门往学校去了。

    西夏和娘又去了南驴伯家,想同南驴伯一块去牛川沟。南驴伯实在想去,让把他抬到架子车上,走不到篱笆外的柿树底下,就觉得架子车颠得受不了,头又晕得吐黄水,只好又拉回去。南驴伯去不了,三婶当然得去,又想着也把劳斗伯婶叫上,三人刚刚下了那道斜坡,却见晨堂家的院门哐啷一声响,一只狗拖着绳蹿出来,绳的一头拽着的是晨堂,眼看着狗往门前的土楞下扑,也要带着晨堂下去,三婶惊得大喊“丢手,晨堂!快丢手!”但晨堂没有丢手,他倒在地上却把绳子的一头就势缠在了一棵树上,狗就吊在了土楞的空中。晨堂爬起来,他的头上已蹭出伤口,在地上捡一片鸡毛粘了,骂道:“狗东西,死呀死呀还要拉我垫背哩?!”西夏忙过去要帮晨堂把狗拉上来,晨堂说多呆一会好,进院竟提了一桶水,一勺一勺照着空中的狗嘴里浇,狗就咯儿咯儿响了几声,身子软软地吊在那里。娘说:“晨堂你要杀狗啦?”晨堂说:“蔡老黑让我给皮影戏班做饭哩,班主提出要吃狗肉,唱个破皮影还要吃狗肉?我给老黑说了,老黑说吃就吃,给我五十元让买条狗的,与其买狗,还不如我引逗条野狗来杀了!可这狗东西命长得很,只说已经勒死了,丢在院里去磨刀哩,它竟又活过来跑了!”三婶说:“你杀野狗哩,高老庄就这么大,哪里来的野狗,小心蝎子北夹蝎子南夹的谁家来找了你!”晨堂说:“他谁家找来,狗都埋葬在戏班人的肚里了,他寻鬼去!”三人不再搭理晨堂,去劳斗伯婶家,劳斗伯婶害眼病,额角上贴着核桃树叶,正在屋里熬竹叶子茶哩,去不了。庆来恰好回老屋里到楼上翻寻火铣,闹社火的那一套鼓、锣、号角全放在老屋,当下将四杆火铳拿了同西夏和婶婶们赶去牛川沟。

    白塔是不粗的,但五层塔座,七级塔身,青砖压砌,白灰勾线,塔顶上是汉白玉圆锥石,在旷野里还算雄伟,但人去的却并不多,蔡老黑就站在塔下,指挥着雷刚用红绸子遮盖塔一人多高处的一面石刻。西夏过去说:“蔡老黑,谁给你打扮的,穿上西服了,脚上却是一双旧布鞋!”蔡老黑说:“西夏来了,欢迎欢迎!子路呢?”西夏说:“他一会儿来。”蔡老黑说:“你说穿布鞋太土了吗,咱是农民么,土洋结合咧!”西夏看着散落在塔四周的人,虽不甚多,却个个虔诚,已经在塔前燃香焚纸,就问:“今日能来多少人,请什么领导吗?”蔡老黑说:“乡里人哪有个时间概念,恐怕是都来吧,谁不想无病无灾呢?雷刚,九明——”雷刚和九明跑过来,蔡老黑说:“你俩去镇外的路口上,把人往这儿赶!寺里的师傅一到,咱就开始呀!”雷刚九明一路小跑而去,西夏说:“是太壶庙的鹅头和尚吗?”蔡老黑说:“咱这是民间活动,你请政府人来,他们又担心是搞迷信,他们只要不反对阻止就烧了高香了,至于谁来谁不来,都是自愿,谁的头是铁箍了的谁就不来。你喝酒不喝?”西夏说:“今日还喝酒?”蔡老黑说:“正因为是自愿,我才做苞谷酒,谁愿意来谁来,谁能喝就喝。”西夏这才看清塔后起烟火的地方原是在做酒,便跑去看稀罕。但见以地势掘的灶火坑上架着一个大锅,锅上是一木梢罐,木梢罐上反扣着一铁锅,锅沿下就有一小竹筒儿。烧酒人说:“一揭幕,就出酒呀!”西夏说:“苞谷酒是什么味,好喝不?”烧酒人说:“还能不好喝,西夏!”西夏说:“我认不得你,你知道我的名字?”烧酒人说:“我是菊娃的姐夫哩!”西夏立即不言语了,走开来,但她对那个长着大红鼻子的烧酒人倒有些好感,想:这蔡老黑野家伙,亏他能想到在现场烧酒么!过来问娘那烧酒人是不是菊娃的姐夫,娘说是,他爷一辈子烧酒,他爹一辈子烧酒,他也烧,是个老烧头哩!西夏再看那红鼻子,红鼻子人也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捏了捏红鼻子,低头烧起火来。西夏突然后悔没有带相机,想返回去取,又怕来不及,就只好到处走动,看了庆来几个人如何装火铳,看了那烧香人的供奉盘里放的是些什么东西,去看了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身上的裹兜的刺绣和脚上虎头鞋的形状,后来就去看另一个已竖起的石碑上的捐款人名。寻了半天,上边发现了有南驴伯的名字,旁边就拥过来好多人问:我在啊哒?我在啊哒?有人始终未寻到自己的名字,跑去问蔡老黑,说他是捐了钱的,二十元呢,平利可以作证,但平利的名字刻上去了怎么没有我的?蔡老黑便解释说刻碑时间太紧,又没有太大的石碑,巩老大就只刻了三分之二的人名,剩下的过几天就刻好了再竖在这里。没刻上名的人大为遗憾,说:“老黑,上边怎么也没你的名字?”蔡老黑说:“我不要名!”旁边一人说:“蔡老黑是人大代表了,他思想好,他的名字刻在咱心里!”蔡老黑说:“这话不敢说!我只是尽能力为咱高老庄办点实事罢了,扯不上代表不代表的,即使扯上,人民代表人民选,选上代表为人民呣!”那人说:“老黑,听说这回县上人代会上吴镇长要高升呀?”蔡老黑说:“你哪儿的消息?我不知道。”那人说:“你不知道?前天听说吴镇长又从地板厂拉了一车地板条进县上孝敬人了,你不知道?”蔡老黑说:“不知道。我好像听说过地板厂要扩建,寻吴镇长审批征用地的。”那人说:“咱这儿山多地少,农民盖个房子卡得那么死,地板厂占了那么一大片,还扩建呀?哪能批?!”一个人说:“人家就批了!”那人说:“苏红她拿屄交换哩!现在倒资助重修学校呀,学校是为人师表的地方,让娃娃都当婊子吗?今日我没去,她亲自来请过我的,我就不去!”

    又等了半天,人陆续来了一些,但大都是些病人,被家人搀扶了或背着。鹅头和尚也到了,他被蔡老黑邀请在塔前坐了。但雷刚和九明还没有回来,好不容易盼着雷刚领着十多个人来了,雷刚说,相当多的人在路口挡住了,但都是去学校参加会了才能再来的,所以九明还留在那里等。蔡老黑就躁了,骂道:“去了就不要来!咱开始!”让雷刚招呼散着的人都集中过来。西夏陪着娘和三婶绕着塔看,见骥林娘也颠着小脚来了,三个老姊妹就嘁嘁啾啾说话,西夏一时却觉得身上发凉,而且肚子隐隐疼起来。骥林娘说:“西夏,你咋啦,鼻梁上出汗了?”西夏说:“肚子不舒服,没事的。”娘说:“想不想拉,拉一泡会好些。”西夏也就觉得肚子下坠,想拉,四处张望,附近竟没个厕所。这时,石头的舅和岭子站到了塔身的后边,娘叫道:“背梁,背梁!”石头的舅不知看见了什么,手在怀里抓痒,咧着嘴笑,牙跟的红肉露出来,听到叫声,走过来。娘说:“就你两个来了,石头呢?我只说你们会把石头背来的,怎么没让他来?”背梁说:“她妈接到店里去了。”娘说:“这菊娃,她怎么不带石头来,没人告诉她吗?”西夏不愿看到这两口,给三婶说了声她寻地方解个手呀,朝坡根的一片小树林里去。

    小树林里的一个土堆上艳艳地长着一朵花。西夏猛然瞧见了那朵花,觉得奇怪,怎么到处没有花,它却开得这般红,如血一样?但她不认识这是什么花,对着看了看,也不忍去摘,无风里花瓣却闪动了,娆娆地似乎在向她说话。西夏绕过了土堆,蹲在一棵白皮桦下,一股稀汤泄了下去,她同时听得蔡老黑在大声地讲话,侧耳听了听,又听不完全,肚子又疼,又一股稀的东西泄出去,蔡老黑似乎在说高老庄是县上最丰饶最美丽的地方,历史悠久,人杰地灵,全是有了这白塔的风脉。先人们为什么要把塔建在这里,是有道理的,风脉就是风脉。塔一倒,白云揪的邪气冲过来,高老庄这么多年癌症蔓延,人是挨家挨户地死。他蔡老黑办了葡萄园,原指望以葡萄园带动高老庄都富起来,但他吃了县酒厂的亏,葡萄园废了,他蔡老黑是穷光蛋了,他蔡老黑还能为大家做些什么事呢,就领个头来修白塔。他贷了款,负了债,大家也都捐了钱,今日总算把白塔修起来了!修这个白塔,高老庄的人是那么心齐,有力出力,有钱出钱,这种精神是宝贵的。高老庄历史上就是靠心齐,靠自己力量保存了我们自己,没有被外人撵走,也没有被外人污染,今后我们会更是这样!西夏想听听蔡老黑会不会咒骂王文龙和苏红,但没有听到。解完手后,身子舒服了许多,站起来要走出林子,却想,摘了那朵花贡献给塔前去,向那土堆上看时,土堆上竟然没有了花!一时间万种疑惑,以为刚才出现了幻觉,或者现在还在梦境,拿手在腰上拧了一下,肉锥儿锥儿疼,就怔在那里莫名其妙。这当儿一阵天摇地动的火铳声,鞭炮轰响,紫烟升腾,人群呼叫,遂是两声炸药包的爆炸,震得脚下的地也忽闪了一下。西夏从树林子里跑出来,那面红绸布已被鹅头和尚揭开,嵌在塔身上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白塔。蔡老黑笑着问:“字写得怎么样?”西夏说:“太张扬。”蔡老黑说:“白字上边的一撇之所以长,那是青龙抬头,塔字的土旁大,是要土能生真。这是我写的。”西夏说:“原来你是写你哩!”蔡老黑看着西夏,突然说:“西夏,你今儿好漂亮!”西夏说:“谢谢!”蔡老黑说:“我真想把你背起来,在那山头上跑哩!”眼睛就直勾勾起来。西夏笑了说:“我可是一百二十一斤重的!”骥林娘在那边叫:“西夏西夏,你来喝喝酒!”已经开始出酒了,锅沿下的小竹筒里一股热酒流出来,许多人拿碗去接了,你喝几口传给他,他喝几口又传给别人,有的就仰脖子咕噜噜一气喝尽半碗,袄袖子擦了嘴,说好酒好酒!西夏一时走不过来,塔前到处都跪伏着人在焚香烧纸,口里念念有词祈求神灵保佑,不知谁将手中的拐杖靠放在了塔根,立即十人几十人几乎所有人都把手中的拐杖,木棍也靠放在塔根。没有拐杖木棍的也就去树林子里折了树枝也靠放过去。西夏走到骥林娘跟前,在她端着的酒碗里喝了一口,顿觉苦味难咽,龇牙咧嘴地说:“糊锅的味道!”骥林娘说:“喝上几口你就尝到香了,越喝越香!”西夏说:“为啥把树枝靠放在塔根?”骥林娘说:“求平安吧。”西夏说:“你们在这儿,我去折一把树枝来,给你们都求个平安!”她跟着人群往树林子跑,很快回来,那些矮人跑动着全都不是身子向左摇就是身子向右弯,摇摆摇摆,摇摇摆摆,就显得西夏人高马大非常显眼,三个老太太看着就抿了嘴笑。西夏靠放了树枝,说:“笑我哩?”骥林娘说:“真是个马驹子!”西夏说:“是不是嫌我发野?我喝了酒嘛!”骥林娘说:“回来这么久了,你娘没给你烧过酒?”娘说:“他爹在的时候他爹烧,他爹一死,我哪儿会?”骥林娘说:“西夏,婶婶给你烧,山里没什么好的,就是这一口水酒香,你娘倒不会!你知道不,你爹在的时候是村里十二能,把你娘惯得什么也不会了,一个能的配一个拙的,我在家也琢磨了,子路和西夏都有文化都能干,偏就西夏比子路高!”西夏说:“婶婶巧说的,嫌我太高了,以后我要弓了腰走路呀!”就做了个弓腰弯腿的姿势,逗得几个老人都吃吃笑,同时旁边的人也往这边看着笑。蔡老黑却在那边粗声训斥九明:“开过那边会了才到这儿来,哪还来什么,来做屌啊?!”九明说:“人来了你就不要说了,谁家没个娃娃上学?人家又是政府要求去的……不说了,不说了,你去招呼吧,让都去喝酒!”西夏就看见浮桥上一溜带串地过来许多人,那桥就摆荡得厉害,真担心桥突然断了,人要掉下去。蔡老黑就站在那酒锅前,见一堆一伙人过来,一边骂着一边又把酒碗递过去。

    仪式的最后一项是发纪念品的,但并不是什么证章,而是鹅头和尚将准备好的几沓黄裱纸符散给每人一张,蔡老黑反复叮吟这符是灵验的,来的人有,没来的人没有,符装在身上的口袋可以保佑人身平安,贴在家里可以避邪免灾。西夏和老太太们各得了一张回来,子路在家已擀好了一案面条,问子路说好的去学校参加一会儿活动到牛川沟的,怎么就没去,子路说真的是被请到主席台上坐了,走不脱身的。西夏说:“那边会开得怎么样?”子路说:“学校要求学生必须到校,每个学生又要求得一名家长参加,去的人很多,县上一个副县长也来了,领导和王文龙苏红入场时,学生是挥着彩带列队欢迎的。”西夏说:“这也过火了,才举行捐款仪式的,又不是学校修建成了,闹得这么大成心是压蔡老黑了!”子路说:“这就叫文野之分,蔡老黑努了多大的劲儿修塔哩,只想来个泰山压了地板厂顶的,没想王文龙和苏红四两拨千斤,使蔡老黑种了个瓜得了个豆!”西夏嗝了一声。子路说:“你喝酒啦?”西夏说:“喝了。”叙说了牛川沟当场烧酒,鹅头和尚发散黄裱咒,以及蔡老黑骂九明的事,子路说:“哈,这就是农民!”西夏说:“你这么个幸灾乐祸劲,也是农民!”子路说:“我是中立人。”西夏把套裙脱下来,在那里抖衣上的灰土,子路说:“蔡老黑今天没赢人,你把人赢了,我在主席台见了那副县长,他说他在镇街上看见你了,问这是谁,旁边人说是子路媳妇,就对我说:你媳妇是个大美人呣?!”西夏脸上活泛了些,说:“是不是?”子路说:“在牛川沟又把人震了吧?”西夏说:“那当然!”衣服又抖一抖,突然之间她恍惚起来,看见了衣服上哗啦哗啦落下一堆人的眼珠子,她在得意地说:“你瞧瞧,你瞧瞧,多少人在看过了我哩!”子路却什么也没看见,纳闷儿不知她嚷嚷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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