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雨果然在黄昏时下起,铜钱大的雨珠子砸在房上,坐在屋里听得像马蹄声一样地脆。迷胡叔在太阳坡看护林子,晰晰呀呀拉动了一天的胡琴,见天落雨就往回跑,他胳膊短小,却有兔子般的长腿,在雨点里寻着空儿跑,身上竟没有淋湿。

    跑到村口,他觉得他的影子挂住了一块石头,一个前跑跌倒,磕掉了一颗门牙,回头看天上的雨都向他下来,是横着下,像倒一筐篮的铜钱和核桃,水就把他漂起来,一只鞋跑到涝池里去了。雨一直下到天黑,半夜里稍稍晴住,屋里更闷,空气稠得人呼吸也困难,蚊子在头上赶都赶不走,到天亮雨就又下起来了。从此雨不紧不慢,绵绵不断下了两天,村里人差不多都在睡觉,睡得眼屎糊了眼窝,头也睡扁了,雨还是屋檐吊线。子路半夜里起来小便,还迷迷瞪瞪不睁眼,立在堂屋门口往院里尿。西夏在炕上等了好久不见子路回来,以为出了事,跑出来,子路还立在那里,说:“你尿长江哩?!”子路说:“尿不完嘛!”他耳朵里满是屋檐的流水声,以为了是他的尿声,西夏拍了他一把,他才清醒。西夏说:“石头的画真能预测了灾难哩,这雨下得不知发生什么事?!”

    天明,院子里的水积了半腿深,扑闪扑闪要上台阶,樱桃树上缠着了三条蛇,树娅上还蹲着两只老鼠,老鼠己经不害怕了蛇,西夏却大呼小叫。子路用竹竿把蛇挑着扔出了院墙,老鼠也就掉在水里。子路费了好大的劲捅开了院门下的水眼,积水是泄出去了,巷子里却到处漂着黄蜡蜡的人粪,竹青在大声地咒骂着狗锁,说是才下雨的那天夜里不该把檐水导流到尿窖里,弄得现在雨连着下,尿窖子就全溢了。狗锁是怕老婆的,双脚踩在泥水里只给竹青笑,见着子路了,说“子路,天要下塌了呢!”子路说:“天要下塌了。”竹青说“子路你没有睡觉吗?下雨天是两口子睡觉的时候哩,明年村里就该生一茬同月同日的孩子了!”子路笑了笑,却听见了沉沉的吼声,问是什么响,狗锁说牛川沟里起了洪了,来正家的院墙倒了一截,双鱼家的厕所墙塌了,秃子叔家后边的老窑也塌了。竹青说:“你知道不知道,老窑一塌,差点把三治和海根的媳妇压死在里边!”秃子叔家的后边是一片洼地,早先做过窑场,后来废了,一座土窑还在。子路说:“三治和海根的媳妇去那儿干啥?”竹青说:“还能干啥?胡肏哩么!下这么大的雨,寻那么个好地方,谁知道天也看不过眼了,就把窑塌了!窑一塌,秃子叔去看,就看见了那奸夫淫妇!”狗锁说:“不是雨把窑淋塌的,是他们肏塌的!”子路不愿意再多说,返回屋里,牛坤却披着蓑衣,胳膊下夹了一个棋袋子来串门。牛坤是穿了一双草鞋的,把鞋上的泥在堂屋门槛蹭了又蹭,娘说:“你瞧你这泥脚,你是到哪儿去了?”牛坤说:“雨下得人心烦,我到牛川沟去转了转,回来坐着还是闷得慌,和子路下盘棋呢。”娘说:“听说牛川沟起了洪?”牛坤说:“水大得像黄龙哩,把川里新修地全冲了,沟沿也这儿塌一块那儿塌一块,像狗啃一样,牛头嘴也溜脱了一个崖角。”娘说:“天神,牛头嘴都溜脱了?”手就哗哗地颤抖开来。子路说:“娘,娘,你觉得心慌吗?”娘说:“不打紧的,你倒一杯水让我喝喝。”子路倒了开水递给娘,见西夏疑惑地看着他们,就告诉了牛头嘴原先是一座小寺院的,寺院早在上几辈人时就坍了,再没恢复,但寺前的白塔自倒了塔身后塔基还在,高老庄这七八年里患病的人多,一检查都是癌症,又几乎是挨家挨户地死人,有人就说白塔是高老庄的风水塔,塔倒了,白云湫的邪气垂直冲过来才导致癌病这么多的,曾提议集资修塔,可塔还未修,这场雨使牛头嘴也冲了。西夏说:“患癌症哪儿的人都患的,如果患病率高,最多与水质有关,哪里就是邪气冲的?村里人动不动就说白云湫,白云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子路说:“从西流河往下走二十里,然后钻白云寨山下的一条沟到两岔口,顺西岔口进去有个大石幢,大石幢上去三里路有个大湖,那就是白云湫。”西夏说:“名字叫湫,怎么是个大湖?离高老庄那么远的,又怎么会邪气冲过来?”子路说:“我没去过,我也不知道,你问牛坤吧。”牛坤说:“我也没去过,听说湖后的夭竺岭正对着高老庄的。”西夏说:“都没去过,提起白云湫就怕成那样?几时了我去看看!”牛坤撇了撇嘴就笑,说:“你不想要命了你去!那地方怪得很哩,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的,婶,你说是不?”娘说:“那倒真是!”西夏说:“娘见过谁进去没有出来?难道它是另一个百慕大三角?!”子路说:“得了得了,给你说你总不信,天底下河水都是往东流的,这儿就偏偏有个西流河!你有兴趣,你几时去问迷胡叔和蔡老黑去!牛坤,咱下咱的棋!”就在檐下的台阶摆了棋摊。

    西夏受了抢白,总是意难平,过去偏拧了一把子路的屁股,跛了腿到卧屋又睡觉去。石头在叫着奶,问他的铅笔呢?娘说:“西夏,你又睡呀?你给石头找找铅笔,看他画画么!”西夏是找了铅笔,但西夏已经没有了欣赏石头画的乐趣,她恐惧了石头的画,希望石头不要在今日再作画,而去写写字或去干些别的什么,说:“我不去又能干啥呢?”牛坤说:“子路,她生气了。”子路说:“生气就生气吧。”把一只兵攻到了楚河汉界。西夏听了子路的话,越发气恼,上炕蒙了被子就睡。原本是赌气上炕睡的,却没想情绪灰沓竟真的很快睡着,还做了一梦。她梦见在一所像仓库一样大的木板房子里,黄昏的余光从板墙缝里射进来,一切都影影绰绰,而从屋梁吊下来的一个绳索系着一只竹笼,像秋千一样晃着,屋角里有什么爬动。房门是关着了,靠门后的草堆上斜躺了一个女人,赤身裸体,xx头很大,小腹也很大,而一个男子半跪在面前。男的是谁呢,看不见脸,从蓬松而乌亮的头发上猜想一定年轻。在左边的小木窗前也是背立着一个女人,仍是赤身裸体,腿粗而短,屁股硕大,她似乎是在从小木窗往外看,窗外的林子里有一头吃草的牛,牛的肚子里还有着一个小牛,清晰可见。板房的里边是一个高高的木架,木架上铺着木板,一个裸体的女人却搂抱了一只金黄皮毛的老虎,他们亲昵着,翻腾着,后来老虎就压在她的身上,满房子里有了一种和谐的音乐,那屋梁吊着的竹笼就晃动得厉害,看清了竹笼里装满了桃子,鲜红的,一触就破水儿的桃子,屋角的爬动声似乎更大了,竟爬过来三只乌龟……梦做到这里,西夏便醒了,浑身捂出了热津津的汗,她掀开了被子,还记得梦里的所有细节,觉得离奇而又好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梦里全是裸体,除了性交就是象征了性的动物,是自己有了性欲而潜意识地反映吗?但西夏睡觉前正是生过了子路的气的。西夏就为自己梦得荒唐而无声地笑了,想想,倒觉得睡前的生气多么没有意思,子路并没有对自己太过分,自己却当了牛坤的面,娘的面就赌气来睡了。西夏从炕上爬起来,她要补偿自己的不对,便从提包里取了一件新衣换了,又画了眉,涂了唇膏,笑吟吟地走到了堂屋。石头还是在那里画着,画的是一位怪兽,这怪兽完全是一种甲虫的形状,头上有角,额上有眼,牙齿却是锯齿一般,且两臂长短不一,右臂齐腰下垂握一把短剑,左臂长过脚面,竟拿着一支像枪不像枪像刀不像刀的武器。整个形象占据纸面,上顶头,下着地,不左不右居中,似有跳将出来之势。西夏想,画这样的画不可能是预示什么灾难吧,问石头,石头依旧不回答,再问为什么要这样构图,石头也是不语,西夏倒认定这是在画未来的一种武士,此武士或许是人发生变异,或许来自外星,越发肯定石头不是正常的人,最少也该是有着什么奇特功能吧。她当下在纸上写了一字,揉成小团儿,问石头知道不知道纸团上写的什么?石头现在是看着她了,但石头不知道。又放在他的耳里,放在他的胳肢窝里,石头还是猜不出。西夏又想,城里有小儿能听字,用胳肢窝认字,那或许是一种小技,石头是有大的异秉呢,就又端详那甲虫武士图,就发现武士的两条胳膊上的装饰纹极类似青铜器上的纹饰,就说:“你见过青铜器?”石头说:“是脸盆吗?”西夏说:“你没有见过青铜器,怎么能画出这种纹饰?!”石头就从堂屋爬出去问爹:“爹,爹,什么叫纹饰?”子路已经连输了四局,直嚷道:“我是久不下棋了……我不会再输给你的!”又要再来,牛坤却说:“不来了,不来了,我得保持胜利!”子路就不行,非要再来一局见分晓,气呼呼地,见石头还在问纹饰是什么,没好气地训道:“纹饰是你娘的脚!”石头爬回奶奶的卧屋里,呜呜呜地哭起来。

    石头一哭,西夏就数说子路怎么这样对待孩子?子路也后悔了,不再言语。石头却对奶奶说他要去娘那里,怎么劝也劝不住。奶说:“这娃咋这么不听劝说!你爹他不对,可你爹也不能吼你一句两句吗?”子路在娘和西夏劝石头时,乍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心里就叽咕这孩子残疾,受呵护惯了,这么任性的,棋就更没有走好,拣起一个士子儿要悔步,牛坤偏不行,两人在那里夺士子儿,终未能悔,子路就不爱听了石头的话,说:“他屁也崩不得的?!都不要挡,让他去吧!”石头说:“不是我屁崩不得,你是爹,你打我骂我由你,可你不能骂我娘!”子路说:“你娘是皇帝哩!”娘就骂子路了:“你少说两句好不好,棋输了在孩子身上发什么威?牛坤,不下了,那是争房争地哩,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牛坤觉得没趣,说:“子路,不下了,你到我家去喝酒去。”子路说:“我不去……改日咱再下吧。”牛坤出门走了。西夏就过来说:“我以前怎没看出,你下个棋就这么认真的?你去给石头说句软话,把他劝住,他真要走了,知道内情的说你当爹的不是,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我这后娘日鬼作怪容不得石头哩!”子路就立在院子里淋雨,说:“石头,不要再闹了,天放晴路干了,我背你到你娘那儿,你有理对你娘说。”石头不再执拗,鼻口里还呼哧呼哧出粗气。牛坤却又出现在院门口,说:“我又来了!”娘说:“牛坤你个没脸的,是不是你老婆今日打得你进不了家?”牛坤说:“有人给西夏拿蓖蓖芽草来啦,寻不着家,我领了来,做好事也不对吗?”门口果然闪进一个人。子路认得正是那日拉草绳架子车的人,那人说:是厂长托他上山采了蓖蓖芽草送来的。子路忙让进来吸烟喝茶,念叨这么个雨天,还上山采蓖蓖芽草,真是苦了你。那人把草药交给了子路却不肯进屋坐,子路就忙散了纸烟给他,送他出了院门。西夏却说:“菊娃姐待我这么好的,让她今日回来吃饭呀,石头也想他娘了,你咋不让那人回去带个话?”子路又跑出去,撵了那人叮咛了一番。

    子路回到院里,娘问:“菊娃一会儿回来,咱中午吃什么饭呀?”子路说:“随便。”娘说:“随便我可做不了。每次你说随便,做下了却这样不好吃那样没胃口。前天剩了半盆米饭,昨天又剩了一碗糊汤面,看几时吃得完呀!”西夏说:“做米饭,不是还有一吊肉吗,我来炒几个菜。”子路说:“肉都不喜欢吃的,下一盆挂面,一人一碗,不够了把剩饭烧烧。”石头躺在床上听了,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又哽咽了。娘说:“这又咋了?”石头说:“我娘不会来吃饭的!”子路就醒悟过来,说:“我是嫌你娘吃了吗?!”西夏忙把子路推开,大声说“娘,你淘米,我炒菜,炒个四荤四素,剩饭不吃了,倒给猪去!”就到厨房,看着坐在灶火口生气的子路,子路却说:“这孩子你说他不懂事,他又懂事,你说他懂事,他又醒不来事,自离婚后他没有向过我说一句话,我算是伤心了,也死了以后指望他的那份心了!”西夏却嘿嘿嘿地只是笑,说:“你们父子俩有意思哩!”子路说:“父子是冤家,你要再生,给咱生个女儿来。”西夏说:“就你这脾性,生个女儿还不是翠鬼?”子路说:“你脾性就好啦?!”西夏笑了笑,说:“我脾性不好,但一会儿就过去了,你却记在心里……今日天气不好,人心里都是躁躁的。”两人闷了半晌,西夏却说:“哎,你说菊娃姐为什么给我送蓖蓖芽草?”子路说:“对你好呣。”西夏说:“……是吗?那厂长怎么就也肯让人在下雨天给我上山采药?”子路说:“你说呢?”西夏说:“菊娃姐给我送药是为了见你,厂长为了讨好菊娃姐而上山采药,是不是?”子路拿眼睛看着西夏,看了半会儿,没言语。

    饭做好了,左等右等菊娃,但菊娃没有回来,一家人拨出一部分饭菜就先自己吃了。直到下午,菊娃仍是没有回来。

    娘说:“她咋没回来,会不会有什么事了?”子路说:“有什么事,她不想回来罢了。”西夏说:“就是不回来也会捎句话的,她是细致人……”婆媳俩这话说过两遍,子路心里也毛毛的。心里一毛,肠胃里就咕咕响,连去了两次厕所。娘去厕所看了拉的是稀,对西夏说:“子路这身体怎么成这个样了?你要经管好哩,晚上是不是着了凉?!”西夏说:“晚上没着凉啊,他这一回来,抵抗力是差了,他不好好吃饭么,你又袒着他尽做菜麦饭呀,浆水面呀,那有什么营养?!”娘说:“那吃什么呀,人经几辈还不是吃菜麦饭,松耙,浆水面的?你年轻,即就是白日给他吃个牛,也抵不住夜里……”西夏脸刷地红了,说:“这你得问你儿!”倒生出些小小的委屈,生气了。娘就喊子路,说:“子路,你肚子疼不疼?”子路说:“不疼。”娘说:“不疼怎么拉稀了?”子路说:“就是不疼么!我大人大事了,又不是石头!”娘说:“你回来是瘦了。我给你说,晚饭时不要吃姜的!”子路说:“为啥不能吃姜?”娘却用指头戳了他的额头,起身去厨房拿筷子“立柱子”了。西夏远远看着娘在碗里盛了水,将三根筷子往水碗中立,口里念念有词着,就说:“我在什么书上也看过,晚上吃姜会伤精子的。”子路说:“那我吃葱呀,葱是壮阳的!”西夏说:“还壮阳呀,壮了阳害我也害了你,娘刚才还说我要你要得太勤,才使你身体不好了,她怎么就不说说她儿子?!”子路听着,牙齿就咬起了舌根,满口水,脸上也淫淫的,悄声说:“你一说,它又起来了,你摸摸。”西夏忙喊:“娘,娘,你瞧瞧是子路错还是我的不对?!”娘在厨房里拿刀背地向立起的筷子砍去,然后把水泼出厨房门外,喜欢地说:“我说子路回来不是头疼就是拉稀,是撞着你喜子伯了,这死鬼怕是见子路回来了来见子路的,可这死鬼哪里知道你一见子路了,子路就得害病的!”西夏问子路:“喜子伯是谁?”子路说:“是菊娃他爹,二十年前去挖药再没回来,听说是进了白云湫。”西夏说:“白云湫还真是能死人?”子路说:“你以为别人哄你哩?!”西夏就拿眼睛在院里看,希望能看见被娘赶开的喜子伯的鬼魂,但她没有看见,无缘无故地却听到了院门环被撞响了一下,卧在磨坊那儿的猫扑出来,像虎扑食一样,前爪伏在那里,龇牙咧嘴地吼。西夏着实吓了一跳。

    天黑下来,雨已经是很小了,一家人做了清汤面片吃了,菊娃仍是没个踪影,娘有些生气,诉说菊娃不上台面,一整天了人不回来也没有个话回来。诉说毕了,却说:“到底不是一家人了,咱也不能让人家怎样人家就应怎样。”叹一口气,抱了石头去睡。西夏说:“子路,你瞧瞧娘,她嘴那么说,心里倒牵挂了石头他娘。我是没有这个福的。”子路说:“我和你现在是夫妻,娘能不知道这个轻重主次?她们在一块生活的时间长了……”西夏点了点头,兀自笑了一下,说:“我好像在吃醋了呢。子路,石头他娘若说是白天忙,走不开身,可晚上也得回来吧,没回来是不是还真有了什么事,我总觉得慌慌的,你看看去吧?”子路说:“你这不是在考验我吧?”西夏说:“你讲究是教授哩,咋和晨堂他们一个样,又虚伪又狡猾!你是不是早想去了,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子路就同意了,说:“那我去看看。咳,旧社会有钱人家一妻三妾四丫环的,真不知人家是怎么过的?”西夏就骂道:“把你逞能的,谁是老婆谁是妾?!”子路撒脚向外就跑。

    天黑路滑,但毕竟子路是从小走过的路,走过了镇街西头,那里一家店里灯火通明,许多人坐在里边喝酒,太壶寺里的一个和尚也在里边,一个妇女抱了小儿请和尚给小儿起名字,旁边有人就说:“也叫个春海!”那妇女说:“你才叫春海哩!”众人嘎嘎大笑。和尚也笑了,说:“不要胡说了,小心让包宁听见了又来寻我的事,当初起春海这个名,我可没有那个意思,白白让包宁打了我一顿。”一人说:“你不知道他老婆的事,却能起那么个名,你是神人哩!他包宁打人哩,他还有脸打人哩?他应该拔一根屄毛吊死去!”另一人说:“此一时彼一时,包宁现在阔了,是地板厂员工灶上的采买哩,整天撵着赶集哩!”一人就说:“他跑得不沾家,那别人就更有空了啊!”店里又是一片哄笑。雷刚出来小便,见子路立在门外灯影处,就拉了让进去喝酒,子路忙摆手不要他声张,悄声说:“你们喝吧,我还有个事的。”雷刚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子路就支吾道:“我去镇政府,给吴镇长说个话的。”雷刚说:“那把镇长一块叫来喝么,你们教授的镇长的也该与民同乐么!”子路挣脱了就走,雷刚还在说:“我那儿有几条驴鞭哩,几时做了,我来请你去我家喝酒去!”子路急急往西去,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地板厂的大门口有着灯光,也看到了地板厂外的路边菊娃开设的杂货店铺了,脑子里却想着刚才众人取笑的包宁。包宁是南蝎子夹村的,人竖不长横长,站起和坐下是一般高,那老婆却是个骚娘儿,生了个孩子让和尚起名儿,和尚起了个名儿叫春海,高老庄就风传这名字起得好,春字是三人同日,海字是每人一点,那骚娘儿正好和高老庄三个男人有染。子路这么想着,黑暗里笑了一声,险些却滑了个屁股蹲儿,一脚高一脚低好不容易赶到了杂货店铺,店铺的门却是关着。心想,晚上店铺是不开门的?又觉得开店铺哪有这么早就关门的,一定是菊娃有了别的事不在店铺里,可是,即就菊娃不在店铺里,店铺里还雇着一个小姑娘呀!要离开时,心又不甘,就绕到店铺后去看看。店铺后是一片庄稼地,地虚得踩下去就带两脚泥,子路便发现屋后有一个小窗,红堂堂地亮着灯,正要呐喊菊娃,却听得屋里有了说话声。一个说:“小艾呢,她几时回来?”一个说:“她娘感冒了,正好今晚停电,我让她就不要来了。你走吧,黑灯搭火的,别人还以为咱们怎么啦?”一个说:“怎么啦?咱又不是没怎么过!?菊娃,我真的让你伤透心了,见了我倒像外人一样!昨日我在三治饭店门口叫你,你怎不进去,说有事哩,你有什么事?”菊娃在说:“蔡老黑,我做什么事都要给你说吗?”蔡老黑是久不吭声,菊娃却说:“王厂长让我去结草绳钱的。”蔡老黑说:“我知道又是王厂长!他真的是对你有意思?”菊娃说:“我给你说过了,别人对我有意思那是别人的事,我不可能现在和谁有意思,我心里老想着子路,心里想着子路去和别人谈恋爱,那不是害我自己也害别人吗?”蔡老黑说:“你真傻,子路把新媳妇都领回来了,你还心里想子路?!你们做女人的真贱,想别人,别人不想你,想你的你却不去理!”菊娃说:“我是贱。”子路万万没有想到蔡老黑会在屋里,他知道蔡老黑一直在穷追不舍着菊娃,也知道菊娃在摆脱着蔡老黑,但他子路想不到的是蔡老黑是狗牙上的热萝卜,烫着你又甩不掉!可是,蔡老黑的话也是对的呀,自己是领回来了西夏,自己是没有了资格再干预菊娃的一切了……子路现在站在那里,他不愿在这个时候喊出声,也不愿突然出现,他想赶快离开,却又怕弄出响动。就踮了脚,悄没声地往窗里看了一下,那小窗装着玻璃,虽有窗帘,可窗帘并未合严,他看见菊娃是坐在一张小床头上,蔡老黑就坐在菊娃的对面,身旁的一个电饭锅里,咕咕嘟嘟煮着什么饭菜。蔡老黑是站起来了,一挑门帘走到前边的店铺里。子路也收了脚,准备着往庄稼地深处走,担心蔡老黑出来了或许也到店铺后边来而碰上尴尬。但屋里一阵脚步响,菊娃在说:“你又要喝酒啦?你要喝去喝啤酒么,喝白酒又在我这儿耍酒疯呀?!”一阵咕嘟咕嘟灌酒声,蔡老黑在说:“菊娃,菊娃。”接着有椅子哐啷地划动,似乎有什么碗盏从桌上掉了下去,菊娃低而紧张地说:“不要么,不要么,我给你说过了,我不和你谈恋爱了就再也不能这样了……”蔡老黑说:“……哪儿有这么好的机会……”又一阵呼哧呼哧声,菊娃说:“我拿你真没办法……你不急么……”子路心咚咚地跳起来,往里又看了一眼,只见蔡老黑已经把衣服脱了个精光,菊娃开始解鞋带,解不及,蔡老黑蹴下就把鞋抹脱开,一口倒将菊娃的脚趾头噙在了口里,菊娃说:“脚脏死了!”推了一下,蔡老黑说:“我喜欢嘛,我喜欢就不觉得脏!”又动手松裤带,拽裤子,菊娃半推半就,但她只脱下了一条裤腿,蔡老黑就跪下去将那条腿举起,狗一样舔开来。菊娃使劲在推那颗光头,推不动,扯两只招风耳,蔡老黑站起来狼一样把菊娃压倒了。子路一阵头晕,腿软得溜坐了下去,坐在稀泥里了,仍有声音钻到耳朵里来,他听到蔡老黑在懊丧地说:“今日怎么啦,平日一想你它硬得铁棍一样,到时候却不行啦?!你来逗逗,你……”菊娃说:“我不……不行就算啦。”蔡老黑说:“我不信不行,男人太爱一个女人了,往往就不得起来……”茫然的意识里,子路觉得自己是该离开这个地方了,但他的腿软得站不起来,就那么手脚并用地爬着,爬过了墙角,一到店铺门前,站起来疯了一般地往家里跑。跑着跑着,就站住了,满心身地发烫,他觉得自己遭到了最残酷的打击,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辱,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想返身再到店铺去,他要当场捉奸,用石头砸那蔡老黑,也要搧菊娃的耳光。但返身回走了几步,又无声地哭起来:他有什么脸面去捉奸呢,自己离了婚,离了婚就意味着把菊娃推给了别的男人,自己早早与西夏做了夫妻,难道还要菊娃永远为自己守身吗?

    子路脚高步低地走回了家,娘和石头已经睡下了,西夏在脸盆里泡了内衣在搓洗,见子路一身泥巴,脸色难看,倒吓了一跳,问道:“怎么啦,你跌跤啦?”子路顺口说:“店铺锁了门,我没寻到人,回来在土场上跌了一下。”西夏忙把那脏衣服给脱下来,才去箱里要找他的新内衣内裤,子路却一下子把西夏抱起来按在炕沿上往下剥裤子,裤子剥下脚面了,上衣小袄一时却解不开,使劲一扯,喘的一声,一枚扣子就脱了线,竟如弹球一般反弹到墙上,又落在地上,打旋儿。西夏说:“你疯了!你疯了?!”子路也不说话,他看见了自己从两腿间拉出了一根一丈多长的铁棍,那铁棍竖起来高过了头顶,横着了,从西夏的后身戳过去,他想起了高老庄的正月十五耍社火,迷胡叔是丑旦角,和已经死去的劳斗伯组成一对鬼汉妖婆,一边唱一边舞扇子一边将用猪尿泡做的xx头挤着向观众洒奶汁,猪尿泡里灌了水。而他却是负责抛龙的,龙是一根长椽,在后边做了栓子卡在木盘上,他就用力将木龙忽地抛到左边,又忽地抛到右边,抛,抛,忽左忽右地抛!西夏还未清过神来,子路已经哗地射了,人瘫下去,黏腻腻地在她的屁股上流下了一摊。西夏愤怒地说:“这也叫做爱?!你这是牲畜交配哩呣?!”子路却面条一样爬上炕去,闭上眼睛睡了。

    西夏这一夜怎么也睡不着,她猜想不来子路今晚为什么会是这样?在省城里,她和子路那么久的夫妻生活,子路不是这样的,他总是道貌岸然,喜欢穿西服,结领带,头梳得光光的,皮鞋也擦得锃亮,但同时又文质彬彬,见人礼貌地点头,含笑地问候,说不紧不慢的普通话,除了他的相貌,简直比城市人还城市化,即使在性生活中,他热情刚强又百般温柔,他们讲究着过程美,每次要清洗下身,要说甜蜜话和相互抚摸,双方要一齐享受到性的欢乐。怎么一回到高老庄,子路的许多许多方面就都变了呢?西夏无法解释,惟一的结论是水土缘故,子路在省城熏陶了那么多年,结婚了自己又影响他,改造他,但回来几天就全失效了。由此又联想到中国历史上许多外来民族统治了中国的汉人,而最后外来的民族全都被汉化了,她倒担心自己回到高老庄也会发生变化吗,或许已经变化了,就吃惊自己今晚竟能容忍了子路这般不洗不酝酿感情的性交!她去了厨房又烧了热水,重新洗涤自己,下身有些疼痛,而且已经肿了,恨恨地坐在了炕上,直听着子路的磨牙声,说胡话,酣声不大却扑扑地嘬了口吹气,这些也是她以前从未发觉过的呀!她痴痴地坐在那里,直到窗纸灰白,低头再看了看子路,猛地发觉睡在自己身边的是一头猪!西夏啊地一声,身子几乎腾空而起,跳坐在了炕的那头,把灯拉开,子路还是子路,只是满脸汗油,嘴张着,嘴角流着口水。这惊叫声惊醒了子路,子路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含糊不清地说:“你还没有睡,怎么没睡?”西夏却没有完全摇醒他,她不知道摇醒他了该说些什么,也就拉灭了灯溜进被窝,同时闻到了子路身上的一种不好闻的体味。这体味自此没有消退,两人一睡进被窝她总是闻得着,也怀疑了自己也一定有了这样的体味,便每日开始用香水喷洒衣服,村里人开始悄悄议论西夏的肉是香的,传说白云湫很早很早的时候是住着一个人家,三女儿浑身放香,后来被胡人掳去做了妃子,那就是很有名的香妃。香妃离开了白云湫,白云湫有了妖气,现在西夏也是肉香,又反复地提说要去白云湫,这是预示了高老庄将有什么祥瑞呢还是有一场灾难?这些话谁也不敢说给子路和子路的娘,西夏当然更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已经有三次厦房檐下的蜂箱里飞出的蜜蜂常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一拍,蜜蜂死了,头上也重出了三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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