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在往后的日子里,五富再没有犯过丢人现眼的错误,我们两个在兴隆街一带确实建立了很好的声誉。我在没有收到破烂的时候,或者停下架子车在路边休息着,我就吹起了箫。这使街巷里的人对我刮目相看,他们不明白我怎么就会吹箫,不明白拾破烂的倒有心情吹箫,因为我吹箫并不是为着吸引人同情了而丢下几个钱币,完全是自娱自乐么。

    刘高兴,我一见你就高兴了!

    都高兴!

    吹个曲子吧!

    常常有人这么请求我,我一般不拂人意,从后衣领取下箫了,在肚子上摸来摸去,说:这一肚子的曲子,该吹哪个呢?然后就吹上一段。

    街巷里已经有了传言,说我原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因为家庭变故才出来拾破烂的。哈哈,身份增加了神秘色彩,我也不说破,一日两日,我自己也搞不清了自己是不是音乐学院毕业生,也真的表现出了很有文化的样子。

    这一天,我到一个小饭馆去收破烂,这个饭馆的后院墙根足足堆放了三四百个空啤酒瓶子,老板以瓶子数量大而抬高价钱,原本一个瓶子一角,他要一角二。一角二就一角二吧,我说,那你得给我盛一碗面汤,我渴了。老板端来一碗面汤,我喝了一口,认为是头锅面的面汤,要求喝二锅面的面汤。老板说:咦呀,你口还奸得很么?!我当然口奸得很,我不是能凑合的人。饭馆里坐着一个老头,相貌酷似老板,估摸该是老板的爹。他一直在看我,这阵对老板说:你给刘高兴盛二锅面的面汤!我给老头笑笑,说你老知道我的名字?老头说,知道,我听你吹过箫。老板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第二锅面下出来了,盛给我一碗汤。老头就把凳子移近来,说世上最好喝的就是面汤,会喝的人才讲究二锅面汤。我解释说我口重,喝头锅面汤嫌味寡才要二锅面汤的。老头说,这就显得你贵呀!从前有个公主战乱中走失了,十几年后战争结束,好多人冒充公主来宫里,测试真假公主就是在十几层褥子下放一颗豌豆,是真公主那就垫得睡不着,而能睡得着的便是假公主,公主的身子骨贵呀!我说,哈,老伯,你是夸我还是骂我,我还贵呀,贵了还拾破烂?老头说你不是真拾破烂的,你哄了别人,哄不了我的,虽然你穿得破旧,皮肤粗糙,这些都是假相,你可能是个文化人,我听说经常有文化人装扮成一些苦力人模样去体验生活,你是要写出一本关于城市拾破烂人生活的书吗?

    天,老头竟这么看我?!我还能说什么呢,啊,这……你老的胡子真好!

    老头便捋他的胡子了,说:我自信没有说错!

    我赶紧起身去后院往麻袋里装空啤酒瓶子,我真的是无言以对,而老头则以为说穿了我的真相,得意地给店里的服务生说,人虽说肉疙瘩难认,可从眉宇之间你完全能看出一个人的成色,前日咱饭店来的那个老头子,长的不起眼吧,穿的也不起眼吧,但我一看那目如点漆,两个指头捏着酒杯喝酒的样子,就认定他不是凡人,果然是个教授,西安是个地下文物最丰富的城市,盖一所房子挖地基,没有不挖出一堆古董来,都是这教授鉴定哩。大人物都小心,是圣贤才庸行啊!

    老头太自以为是了,但老头是好老头。我在后院装空啤酒瓶子,我知道有几个服务生趴在窗台上看我,我不急不慢地装,尽量保持着动作的优雅,似乎那已不是空啤酒瓶子,是珍贵的古瓷器。

    装好了一麻袋。又装了一麻袋。还要再装第三麻袋,饭店门外有了嚷嚷声。街面上经常有吵嘴斗殴的。过往的人又都有起哄的毛病,我也没在乎。可嚷嚷声越来越大,而且有人说:一样是拾破烂的,差距咋这么大呀?!我就提了麻袋到了店门口,才发现他们骂着的是五富。

    五富咋啦?!

    我弄清楚了,这一天五富也是收到的破烂特别多,就早早来找我,他正拉着架子车顺着道边走,后边一辆小车为给迎面过来的卡车让道也顺了道边,顺道边了五富的架子车走得慢,小车司机就不住地按喇叭。五富当然想让路,可架子车不能拉到马路沿上去呀,何况前边又是行人和自行车挡着。那小车就挤住了架子车,司机伸出头骂五富是狗吗,好狗都不挡路的。五富忍了,但他仍是拉着架子车走不前去,受着司机再骂。而饭店的老板端了一盆涮锅水出来倒,看见了五富被骂着,他也就骂,骂你和小车挤呀,你把小车的漆皮剐了你赔得起?!五富恨这种帮凶,说前边人不让路,你让我飞呀?这一顶撞,老板骂你还犟嘴,你这个瞎狗!五富说:一样!老板把一盆脏水哗啦就泼了五富一身。

    我站出来说:咋啦?咹,这是咋啦?

    五富看见了我,眼泪流了下来。一边流眼泪一边擦脏水泼在衣服上的米粒和茶叶。

    我说:你不要擦,让老板擦!

    我的话竟把老板唬住了。老板歪着头看我,我脸静平,让他看。那个老头,肯定是老板的爹了,他出来用苍蝇拍子打儿子的头,低声说:你逞什么能,你知道这刘高兴是什么人?!

    老头的话我都听见,感激老头,我对着围观的人群,挥手说散去吧,都散去吧,再对老板说:你去把他身上的脏物擦了!我声音不高,低沉而坚定。

    老板真的去擦五富身上的脏物,他说五富:我倒水,你就往水上撞呀?五富却抬起一只脚,说:鞋上还有!

    老板并没有弯下腰去擦鞋面上的那根面条,他丢了抹布对我说:你们这行怎么有他这样的人?

    我告诉他:老伯不是还有你这样的儿子吗?!

    那辆小车再不鸣喇叭,车窗玻璃已经摇上,我看不清司机的脸。围观的人都在交头接耳,他们一定在奇怪我怎么就制服了饭店的老板?而老头还在对服务生说:看人要看人的气质!是的,我是以气质制服了老板。我并不立即离开,故意慢条斯理,招呼那些服务生把装了空啤酒瓶子的麻袋往架子车上装。小心点,小子,把麻袋边的空隙塞实呀,你是让瓶子撞碎吗?麻袋全部装好了,我对五富说:你给老板付三十六吧。五富掏了三十六元。我和五富拉着架子车走了。

    五富拉着架子车走得太快,我叮咛走慢点,再走慢点。

    到了另一条巷里,我把三十六元钱还给了五富,告诉他为什么当时要让他付钱,我不愿意当着那小脑袋老板掏出一沓零钱来一张张地数。五富说:他们怎么就不欺负你?我说:我狐假虎威。五富听不懂狐假虎威,我就解释小市民看碟下菜,他们以为我本不是拾破烂的,是别的什么身份故意来拾破烂的。五富说:噢,城里人也是瞎眼子。

    五富又开始了他的清风镇式的咒骂,骂老板过河溺水,上山滚坡,天打雷击,断子绝孙,甚至咬牙切齿说他如果是小偷他就专偷这个饭店,如果他是黑道人今夜就去抢这个老板,把老板的头按在涮锅水里,在老板的饭锅里拉屎撒尿,让叫他是爷爷。

    我说:闭了你的臭嘴!

    五富说:你让我心里干净,我能不龌龊吗?

    我看着五富,我的眼泪却流出来了。我第一回流眼泪,我的眼泪一流出来就止不祝吧嗒吧嗒落在地上。五富当下是愣住了,他说你咋啦高兴,咋啦,是我不听话吗,那我不骂了,我再不骂了。我的眼泪还在流。

    事后五富告诉我,我的眼泪在那时好像没拧紧的水龙头,又像是被砍了一刀的漆树,流出来汁是稠的,泪滑过脸,脸上就有了明显的痕道。他说他没有想到我为他这么伤心流泪,让他非常害怕。

    错了,五富,我不会为你流泪。我用不着为任何人流泪。我之所以能当着五富的面流泪,是那一刻我突然地为我而悲哀。想么,那么多人都在认为我不该是拾破烂的,可我偏偏就是拾破烂的!我可以为翠花要回身份证,可以保护五富不再遭受羞辱,而鞋夹不夹脚却只有我知道。

    当一只苍蝇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飞动,我听到过导游小姐给那些外地游客讲这是从唐代飞来的苍蝇。我已经认做自己是城里人了,但我的梦里,梦着的我为什么还依然走在清风镇的田埂上?我当然就想起了我的肾。一只肾早已成了城里人身体的一部分,这足以证明我应该是城里人了,可有着我一只肾的那个人在哪儿?他是我的影子呢,还是我是他的影子,他可能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老板吧,我却是一个拾破烂的,一样的瓷片,为什么有的就贴在了灶台上,有的则铺在厕所的便池里?

    我说:我要找一个人!

    五富又是惊讶地看着我,他说:你也找人?找!我总有一天要找那个饭店老板算账的!

    我仰起头,天空上正飞过一架飞机,飞机拖着长长的一道白云,不,是飞机把天划开了一道缝子。我的眼泪止住了,但回到了池头村,却一夜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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