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日,天气转凉,街上的人已穿什么的都有,虞白天黑时在衣柜里翻羊毛衫要穿,看见了吴清朴放在这里的一件牛仔马甲。就拿了去饭店。夜里饭店是不卖饺子的,为了多有收入,只在门口处由三个小工卖汤圆,虞白进去,一帮人都在楼上包饺子。饺子宴里新增了一道珍珠饺,是用鸡脯肉包指头蛋大的形状,在火锅里当场现煮现吃的。吴清朴见虞白来了,便把火锅点燃,煮了珍珠饺要她尝,自己仍是将一摞一摞的蒸笼端出来,把摆好饺子的蒸笼一摞一摞再端进去,累得满头的汗。虞白坐在灯影处看他,头发长乱,脸瘦得两个颧骨突出,禁不住两颗泪子就掉下来。火锅的底炉透刻着菊花样,火苗扑出来,艳艳地更是一朵偌大的菊花。她无心思坐着吃珍珠饺,拿盖子压灭了火,去门口喊了一个小工,让到夜市上买了一个狗肉沙锅给清朴端到办公室去。沙锅端来,清朴笑着说:“自己开着店,却去端人家的饭!这个时候了,还吃的什么饭哟?”虞白说:“卖啥的不吃啥,这沙锅营养好哩,马不吃夜草不肥,黑来不吃饭身体怎撑得住?——你忙什么?掌柜的当成伙计了!”吴清朴说:“我忙着心里倒畅快哩。”虞白把马甲给吴清朴穿上,吴清朴还在说:

    “大家都穿衫子,老板穿马甲。”虞白说:“我还不穿了羊毛衫?二八月乱穿衣,你和别人比不得的。饥了冷了,邹云不在,自己要学会经管自己。”原本是不说邹云的,却顺嘴说出,便把脸别转到一边去,用勺子在沙锅里搅,一边吹热气一边尝了汤,说鲜。吴清朴见表姐说出邹云,努力笑了笑,说:“邹云一回来,瞧见饭店这么红火,她不知该怎么惊讶哩!”虞白说:“要惊讶的。”吴清朴说:“天也冷了,她也不回来取取厚衣服的。”虞白说:“她怕这几天会回来的。”吴清朴倒不吃了,问:“姐,你说她这几天能回来?”虞白不禁上了气,说:“她不回来,能死到什么地方去?”吴清朴却说了一句:“四川比这儿热吧?”低头又去吃沙锅,一根粉条吸进口一半,一半却粘在上嘴唇上,连呛带烫,一颗眼泪啪嗒砸在沙锅沿上。虞白心疼了一下,说:“清朴!”吴清朴说:“嗯。”虞白就说:“清朴你知道了?”吴清朴身子一晃,竞一头栽在虞白的怀里抽搐起来。

    虞自抱了那头,也泪水婆娑。两人哽咽了一会儿,虞白抬了头,替吴清朴把眼泪擦了,说:“我只说你不知道,你原来也知道了,这么长的日子怎不说给我?清朴,事情已经这样了,咱憋出病来也是划不着的。或许,咱把邹云误解了,她心还在你这里,只是去挣些钱罢了。但是清朴,咱做事要长,想事要短,即使她变了心,可你知道世上能箍了盆子箍了桶的却是箍不了人的,这你得有个精神准备。毕竟这个饭店大家帮着办了起来,其中也有她一半的心血,碌碡拽到了半坡松手不得,只能办好,不能办砸。世上的事情大哩。世上的好姑娘也多哩,关键是你的身体和情绪。你瞧你这样子。头发这么长了,也不去理,自己开个饭店,倒饥一顿饱一顿?!”吴清朴说:“我是诚心过过苦行僧日子,她邹云回来了看她心理平衡不?”虞白说:“你好傻,这何苦呢?如果她能心理不平衡,她也不会跟姓宁的这么跑逛了。你糟踏的只是你自己,你偏要吃好穿好心情好!”这当儿,小李在外边叫:“老板,老板!”虞白了,却附在吴清朴耳边要说什么。虞白就出来笑道:“小李办察神神秘秘的!谁的帖子,夜郎的,夜郎又组织乐社活动呀!”吴清朴说:“我听丁琳说了,你们是四人乐社,不肯要我去热闹吗?”虞白说:“你又不懂音乐,唱歌也跑调,不会要你的。”吴清朴说:“你们倒活得潇洒,像小年轻们一样!哎,白姐,能不能都到饭店里来活动?我包吃喝!”虞白说:“瞧这是不是老板的口吻?我们是来给你唱堂会拉生意呀?!”吴清朴给小李扮着鬼脸说:“咱现在成俗人了!”

    第二天,虞白按约在下午四点赶到城墙上,夜郎却一个人仰天躺在那里看云,旁边铺着两张报纸,报纸上放着一个热水壶,四个杯子,一琴一埙。虞白走过去了,夜郎抬脚坐起,头剃得青光光的,一脸油汗地笑。多久以来,夜郎第一回这么死盯着她笑。好大的胆儿,看女人哪有这般贼的?虞白原本也是笑着的,见他放肆,偏不看他了,蹴下来噗噗地吹地砖上的土。却想:我怕他怎的,你是锥子,我麦芒对了你!扬了脸直盯了夜郎。夜郎眼珠瓷溜溜的,几乎要跳出来,她说:“昨日又熬夜了?——把眼角屎擦擦。”夜郎露了短处,一下子没了轻狂劲,红了脸双手都去擦眼睛。虞白就势把琴抱在怀里,并不弹的,哧哧地笑。虞白一笑,夜郎便醒悟她作弄了他,说:“你牙上怎么粘着韭菜叶子?”虞白说:“羞死了,跟别人学没意思!”夜郎说:“你就会戏弄我,有本事,宽哥来了你也这样!”虞白说:“你也敢装大么。”夜郎没有听懂,问:“我装大?”虞白却再不理他,低头拨弄琴弦。夜郎就坐端了等着听,她又不拨了,把琴放在地上,一乜眼儿说:“乐卒土活动,今日竞这么早的?”夜郎说:“吹吹唱唱那还是天黑下来的事,约着你早来,我请吃茶的。”从一个小菜盒里撮了茶放在一个杯里。

    虞白说:“什么好茶待人的?”拿了茶看。茶是紫阳的一级富硒毛尖。夜郎说:“这是清明前三天的茶,是紫阳的_位朋友送给陆天膺,陆天膺的夫人又送给南丁山的。我喝过一杯,果然不错,不敢私吞了,拿来让你们尝的。”虞白说:“是茶真的不错,还是因了陆家那年轻夫人送的原因才有了味?”夜郎说:“我可不知道那小夫人的故事。你是知道的?”虞白说:“我只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夜郎说:“过不了美人关的都是英雄了?——那我也是英雄!”虞白说:“你说什么?”却并不让夜郎回答,端了茶杯,定定地盯那纯正的绿,一层绒绒的白气就浮在杯口,抿一口,说声“好”。

    就扬了头看夜郎:“要是喝茶,请人去你家喝好了,偏来这地方,大天白日地招人现眼?”夜郎说:“一男一女坐在城墙头上,就是让满城人都看的!我是闲人,我怕了谁?只是怕你不敢来的。”

    虞白说:“夜郎贼胆儿大,我还怕啥的不敢来?又不是蝙蝠只能晚上露面!”夜郎说:“宽哥和丁琳都不来了,你敢和我在这儿喝一下午?”虞白说:“这阵把茶搬到钟楼上去,我也去的。”夜郎说:

    “好好,冬天咱俩去南方浪去,我到时来约你,你不能拉钩啊!”虞白说:“我怕的什么?只怕到时候你拉钩,说你的女朋友不同意啦!我不牵不挂别人,别人不牵不挂我,天涯海角哪儿都去的。”

    脸先自通红,却拿了眼睛看夜郎。夜郎听出她话中的话,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哈哈地笑。虞白平静了脸说:“笑;你只拿笑搪塞我?”夜郎说:“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其实鳏男门前是非也多,前日我同戏班一个女的去街上吃饭,路上遇见三个熟人,一见回就给我挤眼,悄悄问我:‘不错嘛,掐了嫩芽芽了?!’”虞白说:“多难听,你们这些男人就这样说女人?”夜郎说:“我哪儿的?我说,去,那是一个熟人,小心人家扇你耳光!想,要是我真的和人家好,我又不是那些小痞子,拉街呀?正是心里没鬼,我才领了她哪儿都敢去的。”心病才哪儿都敢去?”夜郎愣了一下,明白了,笑道:心里倒真有那个??我是给宽哥和丁琳的帖子上都点的。”虞白倒一时羞了眉眼,低了头用手在地上抠,绿绿的小草,草尖子就掐了下来。,夜郎涨着脖子,说:“虞白,真的,我说的是真话,这话我早就想对你说,可我又怕你误解,给我难堪,把一场朋友的情分都丢了。不说我总憋得难受,几天不见到你就特想去见你,什么也慌得捉不住,去见了,回来能安然几天,过上几天就又不行了??你另帙我,我说的是真话。”虞白一直在笑着,一直在掐草尖,耳朵其实一字不漏地听着。却说:“我不管真话假话,你说要给我说话,是什么话?”夜郎说:“我都说了。”虞白说:“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原来要说的就是这话?”

    夜郎说:“我要对你说我爱你,爱你,你一定以为我是神经病。”虞白一下子嘴噘过来,噗地吹了一下,说:“你以为你不是个神经病?!”夜郎倒冷静了,说:“我要不说时,我真会是神经了哩。”虞白说:“我说你神经了,已经神经了,夜郎怎么能爱了我?世上那么多嫩芽芽不去掐,要掐我呀?我怕老得掐不动了!”夜郎说:“你算什么老了?”虞白说:“三十多了还不老?”夜郎说:“你说这话让我伤心,你这是拒绝我么?谁都要老的,神仙都会老的。我一见到你,你的气质风度就震了我,这话我不敢对别人说,可我给我说过几次。如果两个条件放在这里,一是仅仅与你认识,一是和三个花里胡哨的女子发生关系——你原谅我说这种话——我要前者,不要后者!”虞白眼睛亮亮的,说:“是吗?夜郎还有这境界?”夜郎说:“真的。”虞白就说:“那我谢谢你,亲自给你沏一杯茶吧!”就俯身撮茶叶到杯子,提壶倒水,递过来。夜郎接杯的时候也接住了一双手。虞白说:

    “你要烫死我呀!”夜郎松手了,却极快地在那双手上吻了一下。虞白说:“这动作做过多少次啦?”夜郎才要说话,便看见城墙漫道口上冒出一个人来,急忙说:“丁琳来了!”

    虞白回头看去,上来的却不是丁琳,而是一个胖滚滚的女人,浑身上下穿了宽宽大大的碎花布衣裤,头发挽着个髻儿,一绺却扑撒下来,几次往上别也没别住,锐声说:“夜郎,夜郎,我在城墙下喊没听着吗?!”夜郎忽地站起身,说:“你喊我了?一声也没听见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找我吗?”女人说:“不是找你又是找谁?我让你给我打电话怎么不打?”夜郎说:“你什么时候让我打电话了?”女人说:“我打电话拨给康炳的,要他转你??你是成心不给我打电话嘛!”夜郎说:“康炳那东西又什么时候转告了我?先喝杯茶吧,我介绍一下,这是虞女士,虞白。”女人看了虞白一眼,虞白已经站起来,女人却看过一眼后头并不再转过来,视虞白为一块石头或一截木头,仍大声对夜郎说:“你宽哥呢?”夜郎说:“我不知道的。有什么事?”女人说:“他昨天说过你给他个帖子,我还以为他到你那儿去了,我到他们单位,单位没人,到你那儿,也没人,你院的秃子说你可能在城墙上,你果然在这儿!这儿多好,又敞亮,又避人,眼又宽,你夜郎多美的!”夜郎赶紧又问:“怎么这般急着寻宽哥?”女人说:“要是往日,他就是走十年八年,一辈子也不回来,骨头朽在外边,我作来回想也不想!可今中午人家通知让搬房子的,有一家要住我们那老房子,这是狗撵兔的。我原以为不急的,那几件旧家具慢慢往过移,可人家不行了,家具都拉到门口了!这像什么话嘛,领导退休也得有个交接班的,他这么把家具放在门外,是李自成兵临城下要岽祯爷上吊哩嘛!可你宽哥倒好,兔儿蹬天,没踪没影!他要不是就告诉他,说他老婆在家里得了绞肠痧了,中了毒啦,挨了刀啦,瞧他还回来不?!”说罢就走。夜郎说:“喝口水再走晦。”女人头也不回地说:“我哪里有你悠哉,茶水拿到城墙上来喝了?!”虞自就说:“你去帮她搬家吧,我先走呀!”夜郎说:“我知道她气在哪里,你不要走,你一走,我就更说不清了!”便小跑去追女人,一直追到漫道下,女人却在那里一块石台上坐了等他。夜郎说:“你不急么,宽哥来了我和他一块去,有什么万贯家产搬不完?”女人说:“就那些家产,放一把火烧了我也不心疼,我害气你是个花花肠子,你有颜铭,你和那女子跑到这城墙头上干啥的?”夜郎说:“我就知道你为啥发那么大的火。人家是我们乐社的,是熟人,来教乐器的,你刚才理都不理人家,让我难堪哩!你知道不,还是人家在市长面前说话,才为你们要的房子的!”女人说:“是那个吴清朴的表姐?”夜郎说:“可不是的!”女人说:“那你给人家解释解释??你和颜铭迟迟没进展,我早就害了气哩,要是你和一个丑女子在那里我也会火的,一瞧见她长得那么好,不知怎么心里就蹿火!你去吧。”夜郎要送,还跟着她往城门口走,女人又骂道:“你送我我寻不着路吗?你别的没学到,学会你宽哥的瞎毛病了,把女人不当人了,让人家一个冷清清坐在那里!”

    夜郎就又上得城墙头。虞白静静地坐那里,问:

    “那是谁?好凶的!”夜郎说:“那是宽嫂,火爆脾气,她以为咱俩怎么啦,是给我发火的,你别介意,解释了,她还说要我向你赔个情的。”虞白说:“她以为咱俩怎么啦?她和你熟,你这么大了,按常理她要见你和一个女子在一起一定会高兴的,要想法促成的,怎么发这么大火?夜郎,你是不是平日和女人在一起的事多了?”夜郎说:“你觉得我是大流氓啦?”

    无端的一场干扰,两人的话题再没有继续,就从宽嫂说起,说到了宽哥,一壶水也喝完了。城门口茶铺里的小工上来换过一次壶,天也渐渐地黑下来,丁琳就提了一大包小食品先来,接着是宽哥。夜郎就说了宽嫂来找的话,三个人都说那就免了晚上的活动,都要去帮忙。宽哥很不好意思,最后只同意夜郎去,让虞白和丁琳在这儿玩,丁琳说:“异性相吸,阴阳互补,剩下我们两个在这里有什么乐趣?还不如到饺子宴楼上去吃他清朴一顿!”夜郎就和宽哥提了东西下来,挡了出租车要送他们先回饭店。四人站在城门里公园边,一时竟没有出租车来,丁琳说声:“哎哟,差点忘了!”从提包掏出一沓杂志,说:“这上边有咱夜郎的大作,快都看看!”夜郎先看了,果然写民俗馆的文章变成了铅字,但文中差不多每段都被删改了,似乎觉得不满意,又不便说出,虞白却嚷道:“丁琳倒不是让看夜郎的文章,她是要大家欣赏她的玉照嘛!”原来封面上正印着丁琳的头像。丁琳说:“就是又怎么样?我不让美编用我的照片,可人家偏是要用——怎么样?”虞白说:“好嘛,平面的比立体的好,脸上的三个白麻子不见了!”丁琳说:“你瞎厥!几时把你照片给我一张,也让你做做封面人物。”虞白说:“那我不小心成了名人怎么办?”丁琳气得不理了她,拿了杂志让宽哥夜郎评价,都说是好。夜郎轻轻地哼一首流行曲:“看你如看封面,哎哟,读你如读唐宋诗篇??”虞白一时无聊,拿眼看那边的算卦先生,就走过去要测个字的。这边的见虞白竞去测字,就都停止了说话,一眼一眼看着。过了一会儿,虞白过来,丁琳说:“瞧别人上了个封面,自己就觉得冷落了?测什么了?测得怎样?’?虞白一脸阴郁,说:“自我多情”我哪里就嫉妒了你?!——测了个‘也’字,卦先生说:他中无人,池中无水,地中无土,奔驰没马。今日个不是好日子哩!”夜郎听了“奔驰没马”,心里咯噔一下,眉眼低下来,上嘴唇包咬了下嘴唇。

    宽哥却说:“我也不知道你要测的什么?可这野摊上的术士话怎么信的?我去试试他,我没儿没女的,看他如何能测准?”几个人就都走过去。宽哥果然问子嗣,以“章”字问。卦先生垂头沉吟了片刻,突然扬了头说:“你肯不肯买了我的药?”宽哥说:“什么药?”卦先生说:“你这位警察同志似乎应生男的,但恐怕不会生育,因为章为童无根。我摆卦摊,却也卖各种药丸的,有一副丸药专治难上孕的病的。”大家倒一时面面相觑。宽哥笑道:“好了,给你五元钱吧。”拉了众人就走。这时拦挡了一辆出租车,丁琳已经坐上去了,喊虞白,虞白还在卦摊上说话,急急跑来,就把一大包东西塞给宽哥,钻进车里去。车开走了,宽哥看那东西,拆开来,竟是四包黑乎乎的药丸。

    宽哥的新居是三室一厅,一切安顿停当,宽嫂在家做重庆火锅请客。请客半日忙的,颜铭早早过来帮着淘米洗菜,刷碗涮锅。宽哥的任务是请客人,依老婆开出的名单,首先专请东方副市长,副市长太忙不能来,秘书也就不能来,半天没有收获,最后还是托夜郎,夜郎马不停蹄地跑了几处,最后就到了虞白家。虞白很为难,说她从没在别人家吃过饭的,若是你夜郎请客,我还可以去图个热闹,而去宽哥那里就纯粹是做客,觉得身子大,不自在,何况满桌生人她就更害怕应酬了。夜郎明知道虞白不肯去的,来邀请也只是个借口,实际上是想多见一面的,反倒吃了两碗库老太太做的荞面圪坨羊腥汤。说了话,又吃了饭,要去饺子宴楼请吴清朴,在街上却见一个小贩挑了一担海里的玩意儿在卖,就凑过去要买些海螺海贝的,却发现其中有一枚十分漂亮的珊瑚,想:珊瑚是大海的产物,西京很难见到,且这般白洁,虞白一定是喜欢的,买了送她,一是赞喻她的高雅,二也可暗表我对她的纯正之恋。于是也不搞价,买了捧在手里返身又来敲虞白的家门。虞白见夜郎捧了一枚大的珊瑚来送她,自然十分高兴,双手接了,就拿一个瓷盘儿放着摆在窗台上,说:“夜郎有钱,倒肯买这玩意儿送人了!”夜郎说:“每次来我原本不敢空手的,想买些点心呀罐头的拿来,怕你当面扔出门去。夜郎也要学雅人嘛!

    这珊瑚多白净的,只有虞白配收留它,我也是投其所好,巴结你晦!美不美?!”虞白说:“美是美,可珊瑚是因为死亡了而美的,世上的狐狸人人都说美,但也是美了就有猎人的。你瞧那叶子——”窗子正开着,后院里的海棠树上叶稀了许多,一片叶子红得像喝醉了酒,在微风里不停地摇着,似乎如扇动的蝶翅,终于叶柄摇脱,左一下右一下斜滑着落下去,就软软地伏在地上了。夜郎原本轻狂狂的一颗心,经虞白这么一说,一时竟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脸上就尴尴尬尬下来。虞白却笑了,说:“哪儿有我这种人不落情的?多谢你了,夜郎,鳖能到我这里来,珊瑚能到我这里来,这也是我的缘分,我会命一样的善待的。你还没见到清朴吧?”夜郎说:“我走到半路,碰着珊瑚就返回来,还没去饺子宴楼哩。”虞白说:“那我也不再留你。客没请到,宽哥那边不知怎么急的。”就送出来,一直送到楼区大门口,摇摇手,让夜郎去了。

    果然不出虞白预料,汪家的客人除了几个熟人外,宽嫂还请了她们单位的几个领导,宽哥也请了派出所的人和分局的几个头儿——房子毕竟最后还是人家把钥匙交给他的。席间虽然都嘻嘻哈哈,心里却不知己,说了一些昨日晚电视上报道的新闻,话题很快便转到了黄颜色的内容。——若是没身份的男人聚在一搭,兴趣的就是说女人,似乎女人就是下酒菜,骂谁谁是死猫烂狗都吃的,怎么就不患上个艾滋病;笑某某有贼心没贼胆,有了贼胆了,却没了贼力气,让婊子如何羞辱了一番。而席上坐了七长八长的领导,当然也要说黄色的段子,但相互攻击的却是你出差回来了给老婆不买东西,偏偏给儿媳买了个发卡;他又是亲家母来了比儿子还要献殷勤??说一句就笑一声,不产生笑料的话也干干地笑。颜铭先是坐在席上,不听不行,听了也不行,就又到厨房去帮宽嫂,宽嫂还是不让她动手,颜铭说:“他们尽是脏话,我哪里坐得住?”宽嫂说:“男人么,还能说什么?!”颜铭说:“咱们女人在一搭,倒没见说得这么脏口的。世上没了女人,这男人怕都得死,没了男人咱也活得旺旺的。”宽嫂说:“你说这话外人会笑你的,世上的事就是男男女女的事,你没结过婚,结了婚你就知道男人烦是烦,没了男人却日子不整端了!”颜铭笑道:“是吗?”宽嫂说:“哎,你和夜郎到底咋回事嘛?这么长时间了,好像不冷不热的,多少男女我都见过了,谁个不是干柴见烈火,烧得昏天黑地的,你们还嫌不老,要等到七十八十吗?”颜铭就脸红了一片,说:“我也是忙,他也是忙,十天半月难得碰上一回,谁知道他咋想的?”宽嫂说:“他是不是花花了心,另有所爱了?”颜铭说:“这我不敢说,我想他不至于是那种人吧?或许他觉得自己处境不好,要过些日子再说的吧?”宽嫂说:“你都不弹嫌他,他还拿捏什么?男人家都是花肠子,你别光老老实实等他,他现在处境不好,绿头苍蝇一般地乱钻,碰上个坏女人勾他,是最容易安妥他躁烘烘的心的。你别以为馍馍不吃就在笼里放着,泥鳅抓到手里了也有溜脱的。”颜铭就不言传了。宽嫂说:“我问问他!”就朝客厅喊:“夜郎,夜郎!”夜郎提着酒壶进来说:“是嫌我们喝酒忘了你的到来,兄弟敬你一杯!”宽嫂说:“颜铭,你瞧瞧,油腔滑舌地多了,人常说,学坊戏坊,瞎娃的地方,你再不抓紧改造,歪歪脚穿什么鞋都拐哩!”夜郎说:“跟啥人学啥人,宽哥整日教训我,嫂子也要挽救失足青年呀?”宽嫂定平了脸,说:“你别给我打哈哈,我是正经问你的——你和颜铭的事到底怎么样?颜铭哭哭啼啼给我诉冤枉的。”颜铭说:“我哪里就哭哭啼啼了?”宽嫂说:“你不要说话!我问你夜郎,你俩的事怎么样?”夜郎说:“好着哪。”宽嫂说:“好,男人家说话算话,我再问你:既然好着哪,这一个月里你请她吃了几次饭?买了什么衣服、项链、小零碎、一针一线?什么时候结婚?购买什么家具?房子怎么装饰?你是怎样安顿她的?”夜郎先是笑着,见宽嫂一句逼一句过来,也不敢了轻佻,待问道“你是怎样安顿她的?”一句话也回答不上。颜铭说:“嫂子,我是有胳膊有腿的,我需要谁安顿!现在也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他还提着酒壶,客人要喝酒的。”宽嫂说:“我也不问你了,吃完饭,你把颜铭带到你那儿说去!”夜郎赶紧点头,从宽嫂撑在墙上的胳膊下钻过,到了客厅里去敬酒。

    吃过火锅,夜郎果然要颜铭到保吉巷,颜铭晚上却与人约了去照相的,答应改日再去,夜郎就留下来和宽哥陪客人打麻将。

    颜铭在时装团里和团长的表妹芸芸相好,芸芸是会计,个头不高,脸盘却生得俊俏,认识玄武路个体摄影部的朱斗,朱斗几次要芸芸去照相,芸芸一直没去,总想找一个伴儿一同去,就说给了颜铭。两人去了,朱斗的摄影部很小,但设备高档,技术也好,当下拿出许多漂亮姑娘的照片,指点说某某的挂历相是他拍摄的,某某的封面照是他拍摄的,尽是些知名的影星、歌星和选美小姐,然后就夸奖颜铭体形好、气质好,说得颜铭也害了羞。芸芸也不无醋意地直撇嘴:“当然好啦,你以为你把西京城里的美女都拍摄完了?你给我们看这些照片干什么,脂粉那么重的,颜铭一来,‘三宫六院无颜色’了!”朱斗说“也是,也是”,百般的殷勤,拿了全部拍摄服装让她们穿,声明能拍多少就拍多少,全部免费。颜铭见朱斗不迭声夸奖自己,嘴上虽在否认,心里毕竟爽意,又是第一回遇着专业摄影师,便对朱斗有了好感,当下和芸芸就化起妆来。摄影部有两个小化妆室,朱斗就让她们一人去一个室里,他就坐在颜铭这边的凳子上。颜铭对着大镜子,镜子里的朱斗就死眼儿盯她,目光异样,便有些不好意思,借故要芸芸的睫毛油,去了芸芸那边再没出来。化好了妆,朱斗拍照了几张,又让换穿不同的服装再照。后来芸芸去更衣间,摄影室只剩下颜铭一人,他反复帮着说袖子没有扣好,腰带系得太紧,就走近去,用手提胸前的衣服,有意无意地撞着颜铭的乳部。颜铭一个哆嗦,浑身都发僵,忙说自己来,眼睛不敢看了朱斗。朱斗小声说:“颜铭这么靓啊!”颜铭说:“我靓什么,芸芸才真正靓的。”朱斗说:“芸芸是美人,但属于中国传统型的美,街上到处都是,而你是西欧人的美法。——你是混血儿吗?”颜铭说:“我哪儿是混血儿!”朱斗说:“不是汉民族吧?”颜铭说:“是汉族。”朱斗就说:“这就怪了,西京城里我还是第一回见到你这个样儿的??,’芸芸就从更衣室出来,一边走一边说:“怎么回事嘛,腰老是负不起重量,真讨厌死了!”颜铭趁机揶揄道:“自己腰细就说腰细吧,你不自夸别人也能看得出来的!”朱斗说:“芸芸腰是细,如果再配上颜铭的两条长腿,就倾国倾城了!”芸芸说:“你这是说我腿短吗?!你懂不懂相学?女人鹭鸶腿是贫贱命,古时候连嫁都嫁不出去!”朱斗说:“芸芸要是生在唐朝,该选人宫了!”他们在说笑着,颜铭却心情暗淡下来,勉强又拍了一张,推说头晕再也不肯照了。颜铭不照了,朱斗也没了心绪给芸芸照,草草率率拍摄了几张收场。临走时,朱斗就留下两个人的传呼机号,说照片一等洗出来就通知来取。第二天,颜铭就接收到朱斗的传呼,颜铭问芸芸,芸芸却没有收到消息,颜铭就没有去取照片,回电话说是病了,改日来取。过了一天,芸芸才收到传呼,两人双双去取了照片。照片照得很好,颜铭就拿了来保吉巷给夜郎看。

    颜铭以前的照片,差不多都是夜郎或阿蝉用祝一鹤家的傻瓜相机拍的,还埋怨颜铭不上相;等看到专业摄影师的作品,夜郎也惊呼颜铭的照片比本人还漂亮,对着照片就是一吻。颜铭说:“活人立在跟前,你只爱那一张纸!”夜郎说:“把底片放大一张,我好挂在这房子里。你人是你的,照片却是我的,我天天能看见。”颜铭说:“哟,说得那么乖的,我成了你房子里的镜子?可看镜子看到的不是我了,而是你!”夜郎好像做贼被捉住了一样,一时心虚,脸也红了。颜铭说:“你对着我,让我瞧瞧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夜郎直了面,颜铭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颜铭,说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点儿位置呀?怪不得十天半月也不见你一面的。”夜郎说:“正因为穷忙见不上的才要挂照片,底版给我,我去放的。”颜铭说:“没底片。”便把照相的经过说了一遍,夜郎也肚里窝火,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是那样,再别理他!”说话间,颜铭的传呼机就响起来。夜郎惊道:“你有传呼机了?”颜铭说:“团里给配的。宽哥请客那天我就戴上了,原本要告诉你的,却忘了。”就看看传呼机,说:“又是那个朱斗打的,这已经是第八回了。”夜郎说:“新传呼机还没给我留号码就留给他了?以后不要随便把住址和电话什么的留给生人,社会上有这样的闲痞呢,死缠硬黏,就没个清正日子。不要回他的传呼,记住了没?”颜铭说:

    “记住了。”表情和声调像小姑娘受了委屈了,在接受大人的教导。夜郎一把揽了她,说:“多会撒娇,二十四五的人了,还以为你小哩!”颜铭越发娇气,踢腾着脚说道:“就是小晦,人家就是小口母!”一只鞋就踢腾掉了。

    两人玩了一阵,窗上的光线暗了许多,院子里哐里哐当有响动,是秃子回来了,和房主在那里说脏话,夜郎就让颜铭重新梳好头,说去买些熟食来吃,拉闭了门下了楼。颜铭把被罩枕巾取下来,压在一个盆里用洗衣粉水浸泡了。

    夜郎在巷口的店铺里买了几个烧饼,一包熟猪头肉,一包油茶面,心想颜铭不大吃猪肉,却喜欢吃用猪肠制作的梆梆肉,就去对面的梆梆肉店去买。不料这家店铺的梆梆肉刚刚卖完,得到另一条街上去买,却见虞白和丁琳一人手里拿了个烤红薯,一边吃着一边走过来。夜郎笑道:“多文明的人红嘴白牙在街上吃红薯?!”丁琳说:“西京这地方邪,说鳖就来蛇,正说你,你就在眼前了!文明人就不喝不吃啦?”虞白说:“他懂得什么?要是个丑八怪在街上啃红薯是不雅,这么漂亮的女士敢当街吃红薯,就是时髦了呢!”丁琳说:“对着哩!只有你敢日嚼他!”虞白捣了丁琳一拳,说:“你不知好歹,我向着你哩,你倒揶揄我!你说我敢日嚼他就是敢H嚼他——夜郎,我要你把这半个红薯吃了!”夜郎说:“吃就吃,你说让我去杀谁我就杀谁呀,还不敢吃?”丁琳说:“咄,咆,咄,你们再要肉麻,我就避开呀!”夜郎笑着说:“你们快先到我房子去吧,我去买些梆梆肉。哎,你们还爱吃什么,一人一包擀面皮怎么样?”丁琳问:“房子里有没有人?”夜郎咯噔一下,才觉得她们和颜铭见面不好的,但不让她们去房里又说不过去,不如大大方方做了介绍,免得将来自己说不清,两头受气。就说:“说对了,房子里倒真有人。不碍事的。”虞白说:“什么人,该不会是金屋藏娇吧?”夜郎只是笑,骑上车子已经走了。

    虞白和丁琳嘻嘻哈哈进了保吉巷七号院,秃子正把一只鸡头夹在翅下,用刀划脖子,血流一摊。见门口进来两个气度不凡的时兴女人,先自惭形秽,丢下鸡就走回自家屋里去。那流了血的鸡却没有死,在地上扑扑棱棱了一阵,摇摇晃晃竞又在院子里跑动,吓得虞白尖声惊叫。房主老婆在屋檐下喊:“秃子,秃子,你这是洒鸡血逼小鬼吗?”秃子跑出来,一扫帚把鸡打倒,踩在了脚下,说:“没事了,没事了。”虞白没怪秃子,倒对房主老婆反感,小声对丁琳说:“不理那女人,她骂秃子,其实是暗里骂咱们的。”丁琳说:“女人见不得女人,她嫉妒咱哩!”就偏偏问秃子:“夜郎的房子在楼上几号?”房主老婆说:“五号——寻夜郎的女的这么多啊!”虞白和丁琳不看她的脸,故意高昂了头,挺了xx子往楼上去。

    颜铭在房里揉搓了一遍脏枕巾,听得楼下问夜郎,就先把门关拧开,虚掩了,急在镜里看了一下发型,坐在凳子上。虞白和丁琳推门进去,没思想准备的,坐在屋里的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当下怔了一下。颜铭站起来说:“找夜郎吗?请坐,夜郎出去了,过会儿就回来。”丁琳说:“我们在巷口见过他了——你来得早哇?”颜铭说:“也才来。”丁琳说:“是戏班的?”颜铭说:“不是,是老早的熟人。”颜铭让虞白和丁琳坐在。了那两把短椅上,自己就坐在床沿上,一时双方都没了话。颜铭觉得不妥,又站起来要倒茶,但夜郎房里只有一个茶杯,拿了两个碗先用开水烫过,放茶冲了,端在桌上说:“喝茶。”又回坐在床沿上了。虞白欠欠身说:“谢谢。”丁琳回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虞白说:“咱是客人么,见主人当然要致谢。”颜铭要说什么,口张了张,又合上了,顿时手脚没处放,就又蹴下身去搓揉脏被罩;一仄头,瞧见虞白在一眼一眼看她。她笑着说:“夜郎这被罩都泡出黑水了!”虞白却没有接话,身子后仰,使矮椅一条腿着地,转过来又转过去,显得落落寡合,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丁琳说:“这夜郎怎么还不回来?”虞白哼哼地笑了一下,走过去用手弹弄古琴,弹了三下,给丁琳说:“你瞧瞧,夜郎鼓琴也焚香呢,你闻闻那是什么香?”琴旁有个小小的铜铸的香炉,香炉四周散落着白的香灰节儿。丁琳从旁边的纸筒儿抽出一支香来闻,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香,玫瑰味的。”虞白说:

    “玫瑰味的?琴合适的是清馥韵雅,艳香之类不入琴供的!”丁琳说:“商店里什么香都有,他倒偏买这类香?”虞白说:“夜郎没看出还爱个艳的!”丁琳说:

    “艳香不入琴供,可琴上用莹白螺峋徽、玉轸也够艳了。”虞白说:“用金徽、玉轸不是艳而是贵,玉轸有花则容易转动,还不易受污损,莹白螺蛔徽,在灯前月下取音能一目了然。”丁琳说:“你来一首吧。,’虞白说:“我才不弹的。你知道吧?古人把弹不叫弹,叫鼓,鼓琴讲究对月、对花、对水、对竹、对知音,对月对花对水对竹对知音又有研究,你愿意不愿意听?”丁琳说:“我洗耳恭听。”虞白说:“古人讲洗耳就是听琴。”丁琳说:“这我知道。”虞白说:“对月鼓琴,要在二更人静时分,万籁无声时最佳。对花鼓琴,花宜于岩桂、玉兰、雪梅,香清色素为雅。对水要临轩窗,对竹要竹月坐席??”两个人一说一对,有逗有乐,全然不顾了颜铭在那里,似乎颜铭就是个洗衣服的保姆婆子,或者压根儿就不存在。颜铭言短,又不知琴事,一时插不上话,搓揉了一会儿,还不见夜郎回来就有些坐不住,站起来说:“夜郎怎么还不回来?时间不早了,我得先走啦,你们坐吧,他回来了就说被罩我搓过了,再用水摆摆就行了。”丁琳说:“急什么呀?不要我们来了你就走的?”虞白也说:“你一走,夜郎回来向我们要人,我们倒不好交待哩!”颜铭笑着说:“没事的,你们在吧。”挎了红皮包出门走了。

    颜铭一走,丁琳就把门关了,嘎地笑了一下,说:“你真坏!你把人家硬赶走了!”虞白说:“这与我什么事?怎么是我赶走了她?”丁琳说:“哄得了别人能哄得了我?你瞧你刚才多有学问,对个琴说古论今,一口雅语,不着了人间烟火;你要那么着,我也只能顺你。让人家姑娘坐冷板凳尴尬。”虞白说:“这女的一定是夜郎的对象。”丁琳说:“别瞎猜测!”虞白说:“我有感觉,我相信我的感觉。男人说的再好,都是那驴的秉性。”丁琳说:“驴的秉性?”虞白说:“爱吃嫩草。”丁琳嘎嘎大笑。虞白平静的脸却问:“你觉得她怎么样?”丁琳说:“个头有些像你,长得也好,那刘海一溜一溜的,衣服也是平常衣服,一脸没文化。”虞白说:“是吗?咱脸上刻了字了,不是俗人了?!”丁琳说:“咱是大俗大雅嘛!”虞白咧咧嘴,喝了那碗茶,又拿水壶添了水,说:“不说了,喝茶!夜郎那一级毛尖呢,咱给他喝光喝净!”

    夜郎在另一条街上买了梆梆肉,又买了三包擀面皮子,却偏巧马路那面有人叫他,瞥见是康炳,本不想理,康炳却三躲两躲着车辆横穿过来,说:

    “叫你你没听见?”夜郎说:“需要熟人的时候,狗大的影子都没有,想泡个妞儿了,到处都有眼睛!”康炳说:“把我们都累死了,你倒自在地泡妞儿?哪一个?让我瞧瞧。”夜郎说:“那个!”一家屋檐下,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疯子,一边在怀里扪虱子一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康炳嘿嘿笑。夜郎说:“吃过饭没有?怎么在这儿?”康炳说:“东仓巷有个姓李的,一年里家里死了三个人,请去唱唱鬼戏禳治的,你去不去?”夜郎说:“既然我不在,我也不去了,今晚都谁去了?”康炳说:“玫、秀秀、老骞、张老三、小吴、小陆。你知道不知道,阿根和士林炒班主鱿鱼了。”夜郎说:“班主可以炒被招聘的人的鱿鱼,怎么还有下边人炒班主的?”康炳说:“阿根和士林今早留给老南一封信就不辞而别了。从巴图镇回来,阿根和士林因工资太少和老南吵过几次,他们就都到宁洪祥的公司去了。据说在巴图时宁洪祥就有心挖他们去的,只是包藏得严,谁也没发觉。他们这一走,气得老南睡了一下午,寻你也寻不着,说以后要给大家买传呼机的。”夜郎听了,就想去看看南丁山,又觉得家里有客人,去不了,拉了夜郎说:“你们没认识?”虞白说:“你那个小姑娘啊——她走了。”夜郎听说颜铭走了,心里倒犯嘀咕:一是颜铭是专来要和他说些事的,二是颜铭不等他回来先走了,一定是颜铭生了气。就说:“她走了?你们怎么让她走了?”丁琳说:“夜郎,咱把话说清,是她要走的,可不是我们撵了她。”虞白说:“既然屋里藏了娇,你为啥偏要叫我们上来?是成心要显示吗?

    是要笑我们老了?你带新女人到旧女人这里来,你就这样不顾及那个颜铭的感情吗?丁琳,咱给夜郎看了半天的门,他人回来了,人家还要去找那个颜铭,咱就该回家了吧。”说罢就要走。夜郎没想到虞白竟会这样,忙说:“这是什么话——说走就要走?多呆一会儿么。”虞白说:“冲了你一场好事,实在对不起了。”夜郎说:“人家是时装表演团的,原在祝老家做保姆??你们这才怪,生的什么气嘛!”虞白说:

    “噢,模特呀,怪不得蛮靓么!”已经走到过道,夜郎追出来还要说:“真的要走啦?”虞白说:“是该走了。”丁琳却迟疑起来,说:“虞白??”虞白说:“夜郎是永远不满足身边的朋友,总是换的,人家恐怕认为是朋友就得赶走吧,咱还是要当他的朋友的,那咱还不走吗?”夜郎便生了气,说:“好吧好吧,要走就走吧。”看着她们噔噔噔地下了楼,从院门出去了。

    三天里,夜郎没有给虞白打电话,也没有给丁琳打电话,他坚持认为是她们在发神经,不近情理,事情做得过火,偏要等着她们来回话。但是,虞白没有消息,丁琳也没有消息。等过三天,再等一天,再再等过一天——夜郎在和自己发咒誓——又等了最后的一天,夜郎的心凉了一层,扼腕长叹,禁不住在屋里泪潸满面。他硬缠着小吴、秃子和房主打麻将,甚至买了烧酒给他们喝。小吴过日子仔细,只拿了五十元的本儿,讲好赢了陪着打;输了便收场。上来三圈不和不杠就死也不肯再打。夜郎亲自登门,去请楼后的信贷员李贵,李贵却是要打十元的底数,将那么一包钱压在屁股下,一沓一沓往出抽。秃子见状,和房主儿使眼色,上手将李贵盯了个难吃难碰,这边又暗中铺排使巧,三圈过去,李贵竞输了数百。夜里四点,秃子说:“结束吧,明日还要去东郊收购鸡的。”李贵说:“你赢了钱要走,那不行的!”直打到天明。天明了,也不让走,不让走的是夜郎,黑着脸激李贵,训秃子,又让五顺来替秃子。五顺要去饭店,夜郎说不去饭店就不去饭店,吴清朴那边由他去说的,又直打到中午。既然已过中午,裤子湿了就立着尿,谁也不肯下场,让秃子拿几只熟鸡,又买了数瓶啤酒,连着打到第二天清晨。场子一散,夜郎瘫坐在那里,摸摸下巴,前天下午刮净的胡子,一天两夜竞长得扎手,手伸出来,瘦得却像鸡爪,而鼻子上生出个疔来,抠了一下,生疼生疼的,趴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鼻子疼得厉害,对镜照了,整个鼻子都成了红的,肿得又大又亮,也不再出门,闷在屋里自己生自己气。五顺耽误了一天时间,吴清朴发了脾气要辞掉他,五顺说了原因,吴清朴饶了,却不知夜郎这里怎么啦,打电话说给丁琳,丁琳火急火燎就到保吉巷来。

    丁琳一见夜郎的模样,吓了一跳,才要数说鼻子上的疗怎么敢抠的,是不要命了吗?夜郎却板着脸,只冷冷地说:“你来了?是找我的吗?’你怎么还能来找我?”丁琳说:

    “这就好了!我只说夜郎还在喝他的酒,唱他的戏,没想夜郎也是糟踏自己的。”一句话把夜郎逼住,倒不明白她话的意思。丁琳说:“真的生气啦?”夜郎说:“夜郎再是个没相的人,夜郎总还是人吧?诚心诚意让你们在家等我,又买了这样买了那样,你们说走就走了?!我能让你们去屋里,我也是有心让你们和颜铭见见面的,你们肯定是不理人家,人家走了,而又给我说那么些热讽冷刺的话,也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这就是知识女性的脾气?小姐脾气!”丁琳说:“你说,只管往下说,把火泄一泄,鼻子上的疔就好了。我只说女人脆弱,男人比女人更脆弱嘛!”夜郎气咻咻地说:“不说了!”窝在矮椅上抽起烟。丁琳说:“夜郎,我问你,你得给我说实话,那个颜铭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夜郎说:“是好过,宽哥两口一直在撮合这事,颜铭也有那个意思的。”丁琳说:“虞白那贼狐子感觉就是好,她一见颜铭就认为你找了颜铭,所以她吃了醋了。你和虞白阴不阴阳不阳的,什么话她也避我,凭她这醋劲,我才看出她心里真是爱上你了,你知道不?”夜郎说:“你把话捅开了,我给你说。自见了虞白,我真的喜欢她,我明明是清楚我对颜铭好过,宽哥他们仍在撮合这事,颜铭也在等我最后的话,可我不知怎么就喜欢了虞白。我矛盾过,痛苦过,指责过我是不是对不起颜铭,是个坏人?可是我控制不了去爱虞白,又没勇气去对颜铭说明。说卑鄙些,我有占有欲,我向往虞白的那种生活,我要追求,我又怕那样的生活不属于我,不肯丢弃颜铭??我无法理顺我的思维,我想顺自然发展,如果虞白也真的爱我,那我将来就和她结婚,但是??我心里又慌,我觉得我是不是高攀了她,她是真心爱我还是一时的精神寄托?我是这么想的,我又不愿面对现实,盼望这种状况能永远持久下去。但虞白呢,却是一颗豌豆心,一会儿就变了??丁琳,丁琳,我怎么对你说呢?我说不清楚??”丁琳说:“夜郎,你不用多说了,我都明白了,你说的全是真话,真话假话我听得出来。你和虞白这事,开初我是开心逗乐子的,见你们阴一会阳一会的,倒还笑过你们活得太累,可现在我着实有些感动,甚至觉得我的潇洒其实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留下来。虞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在一起时间也长了,我是了解她的。她是个灵透了的人,内心丰富,感情又细腻,你没见她近来越来越瘦了吗?她条件似乎比你好,一般人以为她肯定要找一个家庭条件好的,文化高的,人长得帅的男人,可虞白偏不是这样的人,她爱你是真的,这我看得出来。但女人有女人的弱点,正是因为她爱上你,她又自尊惯了,总有不放心的地方,就自尊到了自卑的地步,老认为自己年纪大了,又不是艳乍之人,不能再有个什么伤害。所以,一见颜铭,人又年轻,又漂亮,她能不失态吗?她这失态也正好表明她在爱着你,这你就不能理解?”夜郎听了,不言语了,闷了半晌,说:“她这小性子不是一次了,老是这样,倒叫人害怕呢。”丁琳说:“我给你说的意思也在这里,她就是太敏感,善于想象,并不是个好的操家过日子的人,这你得拿主意。现在你面对虞白,还有那个颜铭,到底找谁,你要瞅准一个,否则当断不断,害人害己——感情这事折磨起人来是狼是老虎的。”夜郎说:“丁琳,你说呢?”丁琳说:“你要和虞白好,将来虞白会让你过另一种生活,这是肯定的,问题在于那种生活,你能不能适应和配合?”夜郎说:“一个人要是爱一个人,那他就会爱这个人一切的。”丁琳说:“那好,我把这话说给虞白去。”夜郎就心平气和下来,在脸盆里倒了热水,浸了毛巾,用热毛巾敷鼻子,问那日夜里回去,路上虞白是怎么说的,一一问过了,就要请丁琳去吃饭。下楼去了街上,竟大方地去了一家蝎子宴酒楼吃蝎子。丁琳早听说过蝎子宴,却从未吃过,见到端上来有油炸的干蝎和乱跑乱动的酒泡的醉蝎,吓得不敢吃,夜郎却称蝎子宴是英雄宴,将活蝎一只一只丢进lZl里嚼着让丁琳看。买单的时候,一掏口袋却缺一百元钱,丁琳就掏了,羞得夜郎说:“是我来请你,倒让你请我了。麻将场上我输了五百哩。”丁琳说:“牌场上失意,情场上要得意哩!你记着欠我一顿饭的!”

    丁琳去见虞白,没想虞白却也是病了,眼圈乌黑,腮帮子也塌了许多,长长的沙发上,这头窝坐着虞白,那头窝坐着狗子楚楚,都不说话。沙发前生着一个煤炉,上边坐个沙锅,咕咕嘟嘟熬着药。丁琳吓了一跳,问怎么啦?虞白说病了,丁琳说:“前日我走的时候还精精神神的,怎么就一下子成了这样?一个在那边病着,一个在这边病着,得病也像是商量了似的!”虞白说:“谁个也病了?”丁琳说:“夜郎呀。”虞白说:“他得了什么病?他精神头儿多好还得病?”丁琳不接她的话,兀自抱了楚楚玩,楚楚的情绪却怎么也活跃不起来,气得丁琳骂道:“你主人病了,你也装着要病,真是个走狗!”虞白郁郁地笑了一下,说:“人为灵,狗为半灵,这世上哪个是靠得住的?只有我这楚楚待我真心。”丁琳说:“我没病,我就是同你不一心了?你几时要死了,那我也死去!可夜郎倒是心有灵犀一病通,你却骂人家得的什么病?!”虞白说:“他还真有病?”丁琳就把见到夜郎的情况以及和夜郎的对话说了一遍。虞白静静地听着,后来就去揭了沙锅上的纸,用筷子搅着搅着,眼里噙了泪水,却说:“谁让你给他说这些!你这是成心丢我的脸,看我的笑话么。”丁琳说:“你别给我耍心眼,事不说破,各自都受折磨,你又该骂我不关心你了!”虞白鼻子一皱,两颗三颗泪子就掉下来,说:“你要真关心我,你就不该去多嘴多舌,他要是真有那心,就不会让颜铭到他那里去,去了也不会让咱们再到屋里去。他热火着颜铭,你又去说那么多,你是让他害了我也害人家颜铭吗?”丁琳说:“你这是什么话?婚姻爱情是相让的事吗?夜郎已经爱了你,你却三心二意的,你这才是成心折磨人家的,哪个男的受得了你这种折磨?!”虞白抬起泪眼,看着丁琳,一把把她搂住,说了一句:“你声小些,大娘在睡哩!”丁琳才发现库老太太在厅角的矮床上睡着,声低下来,说:“难道你又没那份心思了?”

    虞白说:“我是老了,再年轻十年,我不会让谁的,可我现在人老珠黄??男人的心思我知道。我让刘逸山也算过命了。”丁琳说:“你去刘逸山那儿了?他怎么说的?”虞白说:“刘先生一见我,就说你是来算婚姻的吧?——真是神人!我才要说让他算算和夜郎的事,他说,你不要说,我在手上写个字你瞧瞧,他就在手心写,竟写了个‘夜’字!我当时吓昏了。他说,你们是有缘分,但这事我劝你最好不要那样做,他虽然也爱你,但他还会爱别人,他心气浮躁,无法安顿了自己,那爱能专一吗?就是你们硬要成,将来日子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他还教了我一手‘诸葛马前课’,让我有了事自己去测,我回来测了几次都不好。刚才去街上抓药,碰上第一辆车,以那车号来测,也是不好的。”丁琳说:“怎么个测法?”虞白说:“你报来个三位数儿——随口报。”丁琳说:“369。”虞白一边扳动指头,从右手食指开始先数一,往上到食指尖,中指尖为三,再从中指尖为一,经无名指尖、无名指根、中指根、食指根??依次数到六,再到九,落在无名指尖了,说:“这是‘赤口’。赤口事不成,口舌有灾殃。你瞧瞧,还是不成的。”丁琳说:“神秘文化这一套,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事还在人为的。”虞白说:“他现在有两个女人,让他去拿主意吧,他要真心爱我,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床上的库老太太说:“你是要再看看,他也是要再看看。”惊得虞白和丁琳都眼睁得老大,说:“大娘你没睡着?”库老太太说:“我听着你们说话的。”虞白脸通红,说:“大娘要笑话我了。”库老太太翻身坐了,说:“那个夜郎来送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恋爱了,可鳖原本是静物,却总是跑,我就疑惑了,那日他来我看了他,他是个马变的,你又在卧房里贴着万马奔腾的画,马不是安生的头口。”虞白说:“你是说心猿意马?”库老太太说:“我说不了你那话。你也是个狐子心,疑神疑鬼的,针尖对了麦芒了。”虞白说:“依你说,我和他也是不成的?”库老太太说:“我怎么知道?药溢了你也不管!”丁琳“哎哟”一声就去揭药锅上的纸,药汤已溢下来,煤炉上噗地腾了一团烟水雾气。库老太太下了床,却到后院里剪她的剪纸去了。

    虞白一病,认识她的人都去探望,虞白说:生病也真好,几天里把几十年不见的朋友都见到了。库老太太就不断地往厨房的柜子放水果、糕点、奶粉、各种保健饮品。虞白并不吃这些,库老太太又吃不完,说:“天神,这么多好东西,我到街上摆摊子给咱卖了去!”虞白也说:“别人做生意下海赚钱,那咱生病下海了!”便扳指头计算谁都来过了,说一个人就给库老太太讲这人的一段故事,库老太太听着笑着却突然落下泪来。虞白问怎么啦,库老太太说:“都是一样的活人哩,我在家病了,狗大的人都不来看一看的,只有一次我那死老汉给我买过半斤红糖。”虞白听罢,哧地笑了,才要安慰老太太,心里却不知怎么也疼起来,想到亲戚熟人都来过了,不该来的也都来过,偏偏夜郎没来,话又说不出口,眼泪也掉下来。

    又等了几日,夜郎仍未闪面,又下起了雨,闲着无事,虞白织起毛衣,却也是织了拆,拆了织。蹲在厕所里,从那一面小窗子去望天,心情又黯淡下来,发一阵长呆,坐在马桶上织一根线,怎么也织不尽,那尿也是尿不完,直到双腿困得疼痛了,才意识到那不是尿,是雨水在窗上咚咚地流,禁不住骂了夜郎,决意不去想他,叮咛库老太太把门也关了,谁来敲也不开的。可不去想,怎能不想,每有敲门声,先是虞白暗示老太太不要开,末了又让去开,开了不是夜郎,应酬了客人一走就在家又给老太太发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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